10

“秦应修,秦家我不会再踏进去了。”

他没抬头。

“你恨我也好,怪我也好。我不在意了。”

他蹲在墙根底下,一声没吭。

我旋身走入屋内,随手掩上了房门。

春兰凑到门缝边瞟了一眼,缩回头时脸色不大对。

“大奶奶,没想到……他竟哭了。”

我端起桌上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淡淡道:“随他哭去。”

整整一夜,秦应修都孤孤单单守在宅院后院不曾离开。

第二天拂晓,文嬷嬷推开后院的门,发现他还在那个位置没挪过。

整夜夜风沾着露水,打透了他身上长衫,唇瓣冻得毫无血色。

文嬷嬷迟疑片刻,到底舀了碗米粥送到后院,他却始终漠然不动,半点未曾理会。

直待到日中时分,他才勉强撑着身子起身。

摇摇晃晃地迈出了庾府门槛。

约莫又过了一个多时辰,院门被人再次敲响。

彼时我正在前厅陪着越越习字描红。

这小子倔得跟头小野驴似的,昨晚嚎啕了大半宿。

今儿一早瞧见文嬷嬷端来的桂花赤豆糊,别扭了片刻还是端过来喝了。

小娃娃的怨气,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他歪着小脑袋盯着纸上墨迹,小声嘀咕:“大伯娘写的字一点都不好看。”

我没搭理他,只管落笔。

门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秦应修出现在门框里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不过短短一夜,他眼下凹陷憔悴,面颊瘦削凌厉,棱角分明得刺眼。

那双往日清澄如水的眼睛此刻爬满了血丝,瞳仁深处藏着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恼怒,不是悲哀。

是坍塌。

越越一眼望见他,当即丢了手里的笔就要奔上前,我连忙伸手按住他,将人拦了下来。

“越越,写完再玩。”

越越不情不愿地缩回去,小嘴撅得能挂住一盏灯笼。

秦应修站在门槛外头,没往里迈。

他目光在越越身上停了一下,又落到我这边。

嘴唇开合了几回,像要吐出什么字眼,却连一丝声响都没挤出来。

好半晌,他才终于出了声,那嗓音像从粗石上硬刮下来的。

“阿枝,我去过刑部了。”

“嗯。”

“弟媳……魏舒舒把什么都交代了。”

我没抬脸,手里的笔照旧在纸上游走。

“她交代了什么?”

“你之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应熙怎么死的……那封密信……她传给那边的口信……全对得上。”

他话音落到末尾那几个字时,整个裂开了。

越越觉察出气氛不大对,仰起脸瞅着秦应修,怯怯地问:“大伯,你出什么事了?”

秦应修屈膝俯身,轻柔抚了抚越越的发顶,温声叮嘱:

“往后要乖乖听大伯娘的嘱咐,可懂事些。”

越越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秦应修站起来,面朝我。

那一眼的分量,像背着一整座山。

“阿枝,我对不住你。”

这是他第二回跟我说对不起。

头一回是双祧前那一晚,在寄安院门外。

可这一次,滋味完全不同了。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几下,眼眶泛红。

“那些……都是真的。”

他只说了这一句。

没有提任何人的名字,没有辩解,没有追问。

他的嗓子越来越沙哑。

“你讲的每句话,我都当成了耳边风。你受的每桩委屈,我都觉得是你在闹。你让出去的每一样东西,我都以为是本该如此的。”

“是我昏了头。”

我搁下笔,抬起脸,望向门口那个曾经让我掏心掏肺的男人。

他就站在那儿,身后是庾府亮亮堂堂的院子。

日头打在他肩膀上,可那光怎么也照不透他眼底那层厚厚的灰。

“秦应修,你知不知道上辈子……”

我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不会知道我在说什么。

他不知道我那年倒在街头活活饿死冻死,不知道他后来一路高升、最后跟魏舒舒葬在了一块儿。

这些事,全天下只有我一个人揣着。

“你刚说什么?”

“没什么。”

我低下脑袋,把写好的字范塞进越越手里。

“我说,你的那句对不住,我听见了。”

“然后呢?”

他往我跟前凑了一步。

“没有然后了。”

他钉在原地,像被人灌了铁水。

“阿枝,你当真不回来了?”

“当真。”

这两个字从嘴里溜出来的时候,我本以为心口会疼。

可实际上,胸腔里头只剩下一大片空荡荡的冷。

“我踏入秦家这些年,你何曾好好正视过我一眼?”

“你吩咐我穿素浅粉衣,我便依从;命我出入走偏门侧道,我也照做。”

“但凡要我让出栖迟居、退让身份、割舍正室,我向来无一不从,尽数忍下迁就。”

“我心想,我退一步你不看我,退十步你总该看了吧。”

我站起来,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他高过我一个头,可这会儿却缩着脖子驼着背,连跟我对个眼神都不敢。

“可你不会看的,你一辈子都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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