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立冬,西北下了第一场大雪。
宿舍的塑料窗户挡不住寒风,我每天晚上都要裹着两床被子才能睡着。
但我不觉得冷。
因为每天早上,讲台上都会多出一些东西。
有时是几个烤熟的土豆,有时是一把野枣。
有时是一双缝得歪歪扭扭的厚鞋垫。
孩子们用这种最笨拙的方式,温暖着我。
而在那个四季如春的南方城市里。
那个曾经属于我的家,却开始变得一团糟。
我走后,家里的木地板再也没有人每天擦得锃亮。
知夏的脏衣服堆在沙发上,发出了馊味。
妈妈下班回来,看着满屋的狼藉,习惯性地喊了一声。
“沈知意,还不赶紧收拾!”
喊完之后,空气里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她才猛地想起,我已经不在这个家了。
爸爸坐在乱糟糟的沙发上,眉头紧锁。
“行了,别喊了。”
“知意都走半年了,你还没习惯吗?”
妈妈把包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我习惯什么?这个白眼狼,养她这么大,说走就走!”
“家里现在乱成这样,知夏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知夏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脸色有些发白。
“妈……”
她咬了咬嘴唇,眼神闪躲。
“我……我上个月借了点网贷买包,现在还不上了。”
“人家说再不还,就要打电话到爸爸单位去。”
爸爸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
“网贷?你借了多少?”
“五……五万。”
客厅里陷入了死寂。
妈妈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知夏的鼻子。
“你疯了吗?你买什么包要五万块!”
知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是你们说成年了要给我买好东西的!”
“姐姐答应了给我买,结果她跑了,同学都笑话我,我只能去借钱!”
她理直气壮地把责任推到了我身上,就像过去无数次发生过的那样。
爸爸颓然地坐回沙发里,捂住了脸。
他忽然想起。
如果是知意在,她每个月会按时交生活费。
她会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从来不会开口要五万块钱的包。
她甚至连一件超过两百块的衣服都不舍得买。
“找她回来吧。”
爸爸声音沙哑。
“去把知意找回来。”
妈妈没有像往常那样反驳。
她看着满地狼藉,看着哭闹的知夏,突然觉得无比疲惫。
就在这时,电视机里正在播放一档公益纪录片。
画面切到了西北的一所乡村小学。
漫天风雪中,一个穿着旧棉服的年轻女老师,正牵着几个孩子走在泥泞的山路上。
她把唯一的一把破旧雨伞,撑在了一个生病的孩子头顶。
自己的半边身子全被雪水打湿了。
但她看着孩子,笑得很明媚。
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容,是他们在这个家里,从未见过的。
镜头拉近。
电视屏幕下方打出了一行字:
【西部支教志愿者:沈知意】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妈妈死死盯着屏幕,手里的遥控器掉在了地上。
她看着视频里那个浑身湿透却笑得灿烂的女儿。
脑海里突然闪过半年前的那个雨天。
那天,她把三把伞分给了丈夫和知夏,把一件旧外套扔给了我。
她让我去淋雨。
现在,我依然在淋雨。
只是这一次,我不再需要她的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