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部纪录片在地方台重播了三次。
每一次,妈妈都坐在电视机前,从头看到尾。
她看着我熟练地生火、做饭,看着我用冻得开裂的手,给孩子们批改作业。
看着我对着镜头说:
“这里很好我找到了属于我的家人。”
家人两个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她的心口。
爸爸托了很多人,终于从校团委那里拿到了我支教的具体地址。
“明天就买票。”
爸爸看着茶几上的地址,语气不容置疑。
“去把她接回来。”
妈妈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去收拾行李。
她往行李箱里塞了很多东西。
新买的羽绒服,昂贵的护肤品。
还有几盒我小时候多看了一眼,却没吃到的进口巧克力。
她以为,只要把这些迟来的补偿摆在我面前。
我就会像以前那样,受宠若惊地原谅他们。
知夏也闹着要跟去。
“我要去接姐姐回家,我要告诉她我知道错了。”
她眼眶红红的,看起来很乖巧。
可只有我知道,她只是怕我真的不回去了,这个家再也没人替她干活,没人替她背锅。
经过三天两夜的火车和大巴颠簸。
他们一家三口,终于站在了这所乡村小学的操场上。
那天下午,我正在给孩子们上体育课。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沈知意。”
我停下摇绳的动作,转过头。
妈妈穿着精致的羊绒大衣,踩着不合时宜的高跟鞋,站在泥泞的操场边缘。
爸爸提着大包小包,神色复杂地看着我。
知夏躲在他们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他们和这个贫瘠的地方格格不入。
就像我曾经在那个家里,也格格不入一样。
孩子们停了下来,好奇地看着这些不速之客。
我放下手里的绳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同学们,先自由活动。”
我走向他们,脚步很稳。
没有激动,没有委屈,也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看着陌生人问路的平静。
妈妈看着我粗糙的手和冻红的脸,眼圈突然红了。
她上前一步,想要拉我的手。
“知意,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我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触碰。
“你们怎么来了?”
我的声音很淡。
妈妈的手僵在半空。
她似乎没料到我会是这种反应。
在她的设想里,我看到他们跋山涉水来找我,应该会痛哭流涕,会感动得立刻跟他们回家。
爸爸清了清嗓子,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
“知意,别闹脾气了。”
他拿出家长的一贯威严,却又带着几分施舍的温和。
“你妈给你买了新衣服,还有你爱吃的巧克力。”
“这半年你也吃够苦头了,跟我们回家吧。”
回家。
我看着地上的那些名牌纸袋。
如果是十年前,或者哪怕是一年前。
看到这些,我可能会开心得整夜睡不着觉。
可现在,我只觉得滑稽。
“我不需要这些。”
我看着他们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还有,我没有闹脾气,我也不会跟你们走。”
妈妈的脸色变了。
“沈知意,你别给脸不要脸!”
她习惯性地提高了音量。
“我们大老远跑来接你,你摆这副死人脸给谁看?”
“你以为你在这破地方教几个泥腿子就能上天了?”
我没有生气。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用最刻薄的话,掩饰内心的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