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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抬眼看她。
“淑妃妹妹协理六宫这两个月,宫务处理得井井有条,臣妾很是欣慰。”
皇后说得真诚极了:
“只是臣妾听闻,上月内务府采买绸缎的账目,比往年多出了三成。妹妹大约是头一回经手,不懂里头的门道,被底下人蒙蔽了也是有的。”
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来了。
两个月的禁足,皇后的反击,终于来了。
太后却不急,只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汤:
“那笔账目,哀家看过。”
皇后一怔。
“绸缎涨价,是因为江南今年水患,桑蚕歉收。”
太后放下汤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皇后禁足期间,大约没顾上看邸报。”
皇后的脸腾地红了。
太后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声音依旧不紧不慢:
“还有一件事。你禁足期间,你宫里的掌事太监刘安,收了西华门侍卫的银子,往你宫里私递东西。人已经被哀家拿了,关在慎刑司,你要不要去见见?”
皇后的筷子从指间滑落,叮当一声砸在瓷盘上。
“母后……”
“皇后。”
太后看着她,眼神得像一潭深水:
“哀家给过你机会,两个月,够你想清楚很多事了,可惜你什么都没想,只想着怎么扳回这一局。”
皇后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凤印,交出来吧。”
这三个字落下去的时候,殿中静得连窗外的鸟鸣都听得清清楚楚。
皇后坐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很久,终于挤出一句话:
“臣妾……领旨。”
终于,那枚在她那里七年的凤印,被放在桌上。
金印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退下吧。”
皇后行了礼转身往外走。
虽然背影有些单薄踉跄,可她依旧在维系自己最后的尊严。
满宫的人都知道,皇后完了。
凤印交出来的那一刻,她就完了。
我没有看她走出去。
我只是低下头,继续吃我碗里的饭。
饭有些凉了。
一年后,三公主的生辰宴上,太后当着满朝命妇的面,亲手将那枚凤印交到了我手里。
金印沉甸甸的,比她想象的要重得多。
太后握着我的手,只说了一句话:
“哀家信你。”
我跪下去,额头触地,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这后宫里人人都在争、都在算、都在防,可太后给了我这两个字。
三公主在我身后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母妃,我回过头,看见她被嬷嬷抱在怀里,小手朝我伸着,笑得眉眼弯弯。
我忽然想起一年前的,她被乳母抱到殿外,哭得撕心裂肺。
那时候我跪在殿中,被人剥去衣衫,被一个又一个侍卫抱过,满殿的人看着,没有人替我说一句话。
而如今,我坐在这里,凤印在手,女儿在侧,太后在上。
那些踩过我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
德贵人被打入冷宫的第三个月便疯了,整日整夜地喊冤,喊到嗓子哑了,就用手抓墙,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翻起来,血淋淋的。
冷宫的嬷嬷来报时,我正在寿安宫陪太后下棋。
太后落下一枚黑子,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
“知道了。”
后来她便不喊了。
再后来,冷宫送出一口薄棺,连副像样的棺椁都没有,草草埋在了西山脚下。
皇后交出凤印后被迁居别宫,名为静养,实则幽禁。
她试过反抗,让她娘家的人在朝堂上递折子。
折子递上去的第二天,她父亲十年前在江南任上的一桩旧案被人翻了出来,贪墨赈灾银两,数目之大,连皇帝都震怒了。
沈家满门下了大狱。
皇后在别宫里跪了一整夜,求见皇帝一面。
皇帝没有见她。
我去看她的时候是一个秋天。
别宫的院子里落满了梧桐叶子,她坐在窗下,头发只松松地挽着,通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
和一年前的皇后,判若两人。
她看见我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没有恨,也没有悔。
“你赢了。”
她说。
我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
“皇后娘娘。”
我叫她。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别叫我皇后了,凤印在你手里,满宫的人都叫你皇后,我不过是一个废人。”
我没有接话。
“你知道吗。”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指:
“我入宫那年也才十六岁。陛下说我的眼睛生得好看。”
我的脚步顿住了。
“那时候我以为,他待我是不同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秋天的叶子落在地上:
“后来新人一茬一茬地进来,我才知道,没有什么不同,谁都是一样的,你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