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我看着这个曾与皇帝举案齐眉的女人,最后落得如此下场。
看了很久,忍不住心底唏嘘。
如果没有那一出,我提前对帝王心死,我的下场恐怕比她好不到哪里去。
然后我转身走了。
走出别宫的院子时,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地响。
我忽然想起从前,陛下第一次握着我的手说朕会护着你的时候,廊下的梧桐叶子也是这样沙沙地响。
一样的秋天,一样的叶子。
十年后。
寿安宫的梧桐又落了。
太后已经老得不大下床了,精神却还好。
每日午后我抱小皇子去给她看,她靠在引枕上,拿手指逗孩子的下巴,孩子咯咯地笑,她也跟着笑。
小皇子是我在三公主之后生的,陛下给他取名叫承瑞。
承瑞三岁那年,陛下立了他做太子。
诏书下来那日,满朝文武跪了一地,山呼千岁。
散朝之后,他来我宫里看承瑞。
他抱着孩子,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说朕的儿子,朕必定让他做天底下最尊贵的太子。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的笑脸,忽然觉得恍惚。
帝王的情话,和帝王的承诺一样,说的时候真心实意,忘的时候也干干净净。
“皇后。”
他忽然抬头看我:
“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笑了笑,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
“臣妾不辛苦。”
他看了我一会儿,像是想从我的笑容里找到什么东西。
但我的笑容端得四平八稳,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移开了目光。
当天夜里,他歇在了新入宫的宁贵人那里。
小太监来报的时候,我正在给承瑞缝一件小衣裳。
“知道了。”
我说。
针尖穿过绸缎,带出一根细细的丝线。
我的手指很稳,一针一针,绣的是如意云纹,吉祥又太平。
十年后,陛下驾崩。
承瑞登基那日,寿安宫的老梧桐又落了一地叶子。
而荣升太皇太后的太后,已经下不了床了。
登基大典结束后,承瑞穿着龙袍去寿安宫给她磕头。
她靠在床上,手已经抖得很厉害了,却还是伸出手来,摸了摸承瑞的脸。
“像你父皇年轻的时候。”
她说。
承瑞红着眼眶叫了一声“皇祖母”。
太皇太后笑了笑,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我。
我也老了。
鬓边也有了白发。
“过来。”
她朝我伸出手。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她握着我的手,看着我。
那双眼睛已经很浑浊了,可看人的时候,还是和当年一样,像是能看穿所有东西。
“其实,你早已不爱先帝了:
”她说。
我没有否认。
“哀家知道,从那一夜之后,你就不爱他了。”
她的手指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不爱也好。”
她说:
“不爱,才能活得好。”
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落下去。
太皇太后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寿安宫外的钟声响了。
承瑞登基,改号正和。
我成了太后。
新帝登基大典那一日,满朝命妇进宫朝贺。
我坐在寿安宫的正殿里,接受她们的叩拜。身上的太后朝服沉得很,金线绣的凤凰压得肩膀微微发酸。
三公主已经出嫁了,嫁的是太皇太后亲自挑的人家,夫婿是翰林院出身,人品端方,待她极好。
大典结束后,我一个人回了寿安宫。
整理太后遗物时,我看见了那件绯色肚兜,鸳鸯交颈,金线流光,几十年过去了,那红还是鲜亮得像要烧起来。
我拿起来看了很久。
最后吩咐宫女将它一同放进太皇太后的陵墓里。
然后我转过身,走到院子里。
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地响。
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我的肩上,暖洋洋的。
我抬起头,看着那棵老梧桐,看了很久。
忽然觉得,这样过一辈子,也很好。
不爱,不恨,不怨,不悔。
干干净净的,像枝头的寒梅,像落满一地的梧桐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