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语气却缓了下来。

“老李,你不是一直说要给丽丽做手术吗?”

“拖了这么多年,现在有医生愿意做,机会难得。”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爸爸点了根烟。

“你别让丽丽听到了。”

妈妈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嘴角却慢慢弯起一个嘲讽弧度。

“你还怕影响你在丽丽心中的形象?你还真心疼上了?”

爸爸声音闷闷的。

“怎么会……”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

我缩在副驾驶座上,浑身发冷。

我从来没有听见过爸爸妈妈这样说话。

平时在家,爸爸总是沉默的,像一堵墙。

妈妈说什么,他就应什么。

偶尔妈妈对我动手的时候,他会走过来拉一拉,但也不会多说。

妈妈让爸爸给我打针,喂我吃各种药,还会轻声哄我。

我以为在这个家里,还有人心疼我。

妈妈狠狠拍了一下方向盘,喇叭发出一声刺耳的鸣叫。

“黑诊所又怎样!被吊销执照了又怎样?别的医院肯做吗?”

爸爸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急,但是丽丽她,她那个身体,搞不好会……”

妈妈拔高声音,带着一种尖锐的执拗。

“我等了六年了,老李,六年,扬扬死的时候就是六岁。”

“我等不下去了。”

“王医生跟我保证过,一定会成功的,一定会成功的……”

她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说服自己。

电话那头传来烟灰被弹落的声音。

“你们先去医院,我马上过来。”

妈妈的表情一下子舒展了。

“好,老李,你路上慢点开,我们在诊所等你。”

电话挂断。

车厢里重新陷入安静。

妈妈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慈爱的光。

“丽丽,听见没?爸爸也同意了。”

“等做完手术,你就是真正的男孩子了。”

“到时候妈妈给你买新衣服,买运动鞋……”

她畅想着手术成功后给我的奖励,我却在期待失败后的死亡。

不,或许等不到手术中了。

为了让我没办法抵抗,她强制让我过敏,现在我只能模模糊糊看东西了。

车窗外,高楼逐渐退去,变成低矮的灰扑扑的旧楼。

妈妈把车停稳,拉着我上楼。

王医生搓着手。

“器械我都消毒好了,麻醉药也备齐了。”

“不过李太太,这孩子过敏体质比较特殊,我得用强效的复合药剂来压。”

“这个药剂用了之后心肺负担会比较大,万一出了什么意外……”

妈妈打断他,声音很笃定。

“不会出意外。”

“我儿子命硬。”

我躺在病床上,浑身僵硬。

妈妈走过来,伸手解我的衣扣。

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

妈妈的手顿了一顿。

我以为勾起了她一丝怜悯。

她弯下腰,靠近我耳边。

“丽丽,你欠弟弟一条命。”

“把今天的手术做完,你就不欠谁的了,听话。”

针管里的药液加速推进来。

我的胸口开始发闷,心跳声变得又重又响。

身体在一阵急速痉挛过后,我被挤出了身体,飘在上空看着心率从曲折变成直线。

嘀嘀声和外面的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楚,很吵。

我看着自己在病床上的尸体,

原来人死了之后是这个样子。

好难看啊。

手术似乎失败了。

可我却下意识地想,既然我死了,那应该能见到弟弟了吧。

如果我见到弟弟,我该跟他说什么呢?

我摸摸他的头,跟他说,姐姐替你活了好多年,现在姐姐来陪你了。

我终于可以只是李丽了。

没有成为“弟弟”再死去,真好。

我放空自己,一声声的呼唤却传进我的耳朵。

很熟悉,很年轻的声音。

“李丽!李丽!”

好多人在叫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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