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手僵在半空。
他转头看我,眼眶是红的,声音却压得极低。
“阿沅,别闹!哥哥们还在里面。”
他弯下腰要去捡那张被墨污了的契书,手指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没能捏住纸角。
母亲从身后一把抱住我,将我整个人箍进怀里,眼泪滴在我发顶。
“求你了,别闹了孩子”
我被她抱着,鼻尖抵着她的衣襟。
十六年来她一直都是这样,无论家里出了多大的事,总是先把我往怀里藏。
她不指望我帮什么忙,她只希望我好好的。
父亲弯着腰去捡那张被墨污了的契书,手指在纸面上来回摸索,想从那些洇开的墨渍里把船队和商铺的名目重新辨认出来。
浓墨早已糊成一片,字迹辨不分明。
“阿沅听话。爹回头再跟你解释。”
火场那边传来一声巨响。
又一截房梁塌了。
门缝里窜出的火舌舔着夜色,浓烟滚滚朝天涌,映得半边天都成了暗红色。
大哥裴昭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还带着咳嗽:“爹!别签!我说了别签!裴家的东西不能给姓宋的……”
他话没说完,三哥裴昀就在里头吼了回去。
“大哥!你少说两句!命都要没了还守着那些破船破铺子干什么?!”
二哥裴朗没说话。
他正拼了命地用肩膀撞那道铁门,一下,两下,三下,门板纹丝不动,倒是他的肩头洇出一片暗红。
他咬着牙不吭声。
可父亲看了直心疼。
宋家主不知何时踱了两步,绕过满地狼藉,饶有兴致地低头看我。
“这就是你家那位小哑巴千金啊。”
他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又抬眼去看母亲。
母亲下意识把我往怀里又搂紧了些.
宋家主笑了一声。
“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呢。刚才那一通闹腾,我还以为是裴老爷偷偷养了个伶牙俐齿的军师在屋里头。”
拿脚尖拨了拨地上那张被墨污了的契书,嗤道,“闹了半天,就是个护食的小丫头片子。”
他蹲下身来,那张笑脸阴恻恻的。
“小丫头,你知道你这一闹,你三个哥哥要少活多少时候吗?火不等人,你爹的笔也不等人。不过看着不太聪明,居然还如此硬气。”
母亲的手臂骤然收紧,把我整个人往身后护。
她开口时声音还带着哭腔,却比方才稳了许多:“宋老爷,她一个小孩子家,什么也不懂。您大人大量,别跟她计较。”
父亲也终于直起腰来。
他把那张脏污的契书攥在手里,深吸一口气,声音沉下去。
“宋兄,孩子不懂事,是裴某教女无方。这契书脏了不要紧,裴某这就重新给您写一份。”
他说着便去拿新纸,手肘却被母亲轻轻碰了一下。
宋家主慢悠悠站起身来。
他背着手踱回桌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新铺开的纸。
“裴老爷,您这闺女可真有意思。我不过是随口问问,您紧张什么?一刻钟还剩多少来着?哦,不多了。”
火场里二哥撞门的闷响还在一下一下传来,越来越慢,越来越重。
三哥的声音已经带着哭腔:“二哥你别撞了!你肩膀都烂了……”
大哥沉默了片刻,忽然低低说了一句:“爹,不要签,我们宁愿死在这里。”
父亲的手又开始抖。
他第一次如此狼狈的犹豫不决。
我则是眼疾手快的伸出手,轻轻捏住那支笔。
“啪”的一声,笔杆断成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