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裴家粮铺门前便排起了长队。
父亲按照我的意思,将铺中存粮全部搬了出来,仍按大火前的价格售卖,并且不限购买数量。
消息一出,另外几家粮商全笑裴家疯了。
“十八座粮仓烧得只剩架子,裴家哪还有粮?”
“故意摆出不限量的架势,最多撑一个时辰。”
“等他们卖空,城里的粮价就是我们说了算。”
不到半个时辰,铺中粮袋果然见了底。
排在后面的百姓开始不安。
掌柜急得满头是汗,一趟趟往后院跑。
“老爷,只剩最后十袋了!”
父亲也忍不住看我。
我坐在粮铺后堂,面前摆着一杯温茶。
三个哥哥一左一右守着,生怕我突然开口。
我放下茶杯,指了指码头方向。
三哥伸长脖子往外看。
“什么也没有啊。”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响起一阵铜锣声。
“船来了!”
“裴家的运粮船到了!”
父亲猛地站起身。
“不可能,去外地收粮的船最快还要十日。”
来的是裴家失踪了整整三个月的船队。
三个月前,这支船队在江上遭遇暴雨,从此杳无音讯。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连人带船沉进了江底,父亲还给每家船工发了抚恤银。
谁也没想到,他们不仅活着回来了,还带回整整二十船粮食。
船队管事下船后直奔父亲面前。
“老爷,我们遇上风浪,被冲到一处偏僻渡口。船虽没沉,却坏了大半,只能留在当地修整。”
“那里刚好粮食丰收,粮价比临安低了整整一半。小的想着空船回来可惜,便擅自作主,把能装的地方全装满了。”
“原本还要再等几日,可昨夜江上忽然起了一股顺风,竟比预计早到了。”
父亲震惊地看向我。
我只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巧。】
三哥嘴角抽了抽。
“妹妹,你觉得我们信吗?”
我平静地端起茶。
我确实没有开口改命。
早在昨日看到账册时,我便察觉到东南方向有裴家的财气归拢。
我能号令万物,却不只会言出成谶。
有些因果,本就已有征兆。
二十船粮食运进粮铺,几家囤粮的粮商彻底慌了。
他们派人来打听裴家究竟有多少存粮。
三哥故意站在码头高声宣布。
“这只是第一批,后面还有四十船!”
这自然是假话。
可其他粮商不敢赌。
当天下午,便有人偷偷降价出粮。
只要有一家降价,所谓的粮商同盟便不攻自破。其他几家生怕卖得晚了,粮价还会继续跌,也争先恐后打开粮仓。
不到两日,城中粮价便恢复如初。
父亲看着各家送来的消息,半晌说不出话。
三哥凑到我身边。
“祖宗,您还缺孙子吗?”
大哥抬手给了他一记。
“论辈分,喊祖宗的话,我们都是孙子。”
三哥捂着脑袋。
“那你们怎么不跪?”
下一刻,他扑通跪下,还顺手扯住大哥和二哥的衣摆。
二人猝不及防,也被他拽得跪了下来。
父亲刚从门外进来,三哥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他的腿。
父亲重心不稳,同样跪在地上。
母亲站在门口,看着跪成一排的父子四人,惊得忘了说话。
三哥仰起头,喊得无比响亮。
“裴家列祖列宗在上”
“呸,不对。”
他转身冲我端端正正磕了个头。
“小祖宗在上,请受不孝子孙一拜!”
我沉默地看着他们。
父亲的脸已经黑透了。
大哥面无表情。
二哥闭上眼,大约很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离三哥远一点。
只有三哥磕得真心实意。
“求小祖宗保佑我早日娶妻,生意兴隆,出门捡钱,长命百岁!”
父亲终于忍无可忍,一脚把他踹开。
“滚出去!”
三哥从地上爬起来,一边跑一边喊。
“爹,您这叫过河拆桥!”
“方才明明是您自己跪的!”
“裴昀!”
父亲抄起鸡毛掸子追了出去。
大哥和二哥若无其事地站起身,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母亲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也弯起唇角。
大哥看着我,神色慢慢柔和下来。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发顶。
“阿沅,今后不必再为了任何人勉强开口。”
二哥点头。
“裴家的事,自有我们解决。”
院子里顿时鸡飞狗跳。
我看着眼前这一幕,胸口那处因反噬而留下的隐痛,似乎也淡了许多。
从前我总以为,沉默是在保护他们。
只要我不开口,便不会改动任何人的命数,也不会让他们因我遭受无妄之灾。
可直到那场大火,我才明白。
所谓命数,从来不是坐着等待的结果。
人会设局害人,也会舍命救人。
有人贪心不足,最终散尽家财。
有人一念之差,便要为自己的恶行付出代价。
而我的家人纵然会误会我、斥责我,却也会在烈火中让我别签契书,会在得知真相后跪在床前认错,会挡在我身前,不许任何人逼我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