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腹中传来压抑的抽噎声,如同幼猫呜咽,
【娘亲……孩儿知错了……祖母确实不会害我,可她……她厌极了你。我一落地,她便命人将我抱离,锁在深院……】
【你生产后便一直郁结于心,见不到我,身子一日日垮下去,最后……最后在我满月那日,悬梁……】
那声音泣不成声,【娘亲,我只是怕……怕这一世又重蹈覆辙,怕再也见不到你。我想让你陪着我,看着孩儿长大……这才哄着你留下我,想着待我长成,羽翼丰满,便再无人能将我们分开。】
【娘亲,你别恼我,别不要我……】
他抽抽搭搭,将隐瞒的过往和盘托出。
原来,前世我亦曾有过犹豫与不舍。
老夫人得知血脉存在后,确曾出面保下胎儿,却也仅止于此。
孩子一降生便被夺走,而我则在漫长无望的等待与思念中,亲手终结了一切。
他起初懵懂,直至童稚之年,偶然听得父亲与祖母争执,方知自己生母何人,又是为何“早逝”。
他瞒我骗我,只因那失去的恐惧深入骨髓,只想牢牢攥住这一线生机,与我共度一生。
【娘亲,原谅孩儿这一回,可好?】
听着他带着浓重鼻音的哀求,我的心早已软成一汪春水,
哪里还有半分怨怼,只余无尽酸楚与怜惜。
我轻轻抚摸着微隆的小腹,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是娘亲不好,是娘亲……没能守住你。”
【不怪娘亲!是孩儿的错!娘亲是天底下最好的娘亲!】
泪水无声滑落,打湿了衣襟。
“我儿也是天底下最乖的孩儿,娘亲心中,唯你最重要。”
母子二人隔着肚皮,一个低声安慰,一个纵情哭泣,
过了许久,情绪终是缓缓平息下来。
我拭去泪痕,想起另一桩要紧事,迟疑着开口:
“那……我儿后来如何?可曾……安然长大,承袭家业?”
那声音静默了一瞬,才轻轻道:【不曾。孩儿八岁那年,随祖母上山进香,归途马车惊了,坠入山涧……再睁眼时,便已回到娘亲腹中,知晓了前因后果。】
我如遭雷击,浑身血液几乎凝固:“马车惊了?!你……你便……”
【娘亲莫要难过,】他急急劝慰,声音努力做出轻松模样,
【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如今能再与娘亲相逢,孩儿不知有多欢喜。】
可我的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不,不能这样!这一世,我的孩儿必要无灾无病,平安顺遂,长命百岁!”
【嗯!】他用力应道,带着哭过后的微微沙哑,
【娘亲也要如此!我们都要好好的,长命百岁!】
“好!”我将手紧紧贴在小腹上。
然而这誓言的余温尚未散去,新的寒意便接踵而至。
翌日清晨,我在窗棂下发现一枚被飞镖钉住的绢布,上面墨迹淋漓,只有一句:
「人贵自知,无知妄为者,尸骨无存。」
我看着那森然的字句,指尖冰凉。
【娘亲,】孩儿的声音带着不安,【此事……是否该让祖母知晓?】
“要。”这一次,我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
冥冥之中,有种冰冷的直觉缠绕上来,
前世那过早凋零的两条性命,背后恐怕并非天意,而是藏着同一只恶毒的手。
我必须寻求庇护,哪怕这庇护的代价,是再次骨肉分离。
【可是娘亲……】孩儿的声音瞬间带上了哭腔,【我不想离开你……】
“好孩子,性命最要紧。”我强忍着心头的绞痛,声音却异常冷静,
“唯有活着,才有将来。你需快快长大,长得足够强壮,足够聪明,待到那时,便再无人能强行将我们母子拆散。娘亲会等你。”
他虽然年幼,却格外懂事,知晓利害。
【孩儿记下了!】那声音虽还哽咽,却已透出一股狠劲,
【我一定快些长大,变得很厉害很厉害,到时候,谁也不能把娘亲从我身边带走!】
我闭了闭眼,将涌上的泪意逼回,重重点头:“嗯,娘亲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