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我就知道颜色有贵贱。
妹妹调色盘上的颜料。
是父母从意大利成箱订购的珍藏。
而我眼里只有一片模糊的灰阶。
只配用五块钱一袋的结块黏土,在地下室的昏灯下,雕塑我早已褪色的记忆。
家里的规矩像铁打的。
艺术是奢侈品,不养废人。
拿不到全国大奖,连一袋像样的雕塑泥都不配用。
我以为这规矩一视同仁,直到那个冬夜。
我熬了十七天的构思,像团废纸,躺在妹妹画室门边的垃圾桶里。
她的电脑屏幕上,我的核心结构正被镀上钛合金与水晶的辉光,准备冠她的名,送去参赛。
我捏着那团皱巴巴的草稿,问父亲。
他一把夺过,撕成雪片砸在我脸上:
“绘绘用你的东西,是看得起你。”
母亲挡在妹妹身前,看我的眼神如同扫视污渍:
“你一个色盲,做的东西见不得光,还嫉妒绘绘的天赋?”
我忽然全懂了。
原来这家里,需要挣扎求生的米虫,从来只有我一个。
我站起身,空着手,走进了门外凛冽的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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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的空气总带着一股霉味。
我跪在水泥地上,手里那团廉价的黏土硬得硌手。
我在塑外婆的脸。
灯光昏黄,只够照亮掌心这一团模糊的灰影。
门被猛地推开,母亲站在光影分割处,掩着鼻子。
“又在弄这些垃圾。”
我没抬头,指甲抠进黏土里。
“满手泥污,怪不得绘绘的同学都笑话我们家有个‘拾荒艺术家’。”
她的声音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刻薄的厌倦。
“你就不能像绘绘一样,干干净净地画点像样的东西吗?”
“妈,”我嗓子发干,“能预支点生活费吗?我想买袋好点的雕塑泥……”
“规矩忘了?”她打断我,一字一顿:
“艺术是奢侈品,不养废人。除非拿全国奖,否则不配用材料。”
她顿了顿,语气里透出那种我熟悉的、混合着厌恶和优越感的调子:
“绘绘一支颜料,够你活三个月,为什么?”
“因为她下个月就能捧回金奖,她的投资是有回报的。”
“你呢?你这些垃圾能换回什么?”
门重重关上。
黑暗重新裹紧我。
过了很久,我才拖着麻木的腿,摸黑爬上楼梯。
二楼有光。
温暖明亮的、像融化了的黄油一样的光,从画室门缝底下漏出来。
我停住,把眼睛贴近门缝。
余绘绘的画室比我的卧室大三倍。
她穿着雪白的亚麻罩衫,站在画架前。
画布上的构图我认得。
是国外某个不知名画家的作品。
她只是调亮了色彩,换上了父亲空运回来的、装在镶金锡管里的昂贵颜料。
母亲端着牛奶走进去,脚步轻得不像话。
“宝贝,别太累。王评委那边妈妈已经打过招呼了,这次金奖肯定是你的。”
“谢谢妈妈。”余绘绘的声音甜软。
“就是觉得背景这里还有点空,想再加点肌理……”
“加!用什么材料妈妈都给你买。”母亲替她拢了拢头发。
“我们绘绘是要当大师的,不能用次等货。”
我退后一步,脚踩在楼梯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画室里的两个人同时转过头。
余绘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母亲则瞬间沉下脸,大步过来拉开门。
“你躲在这儿干什么?”她的眼神像要把我钉死在墙上。
“偷看?又想偷学绘绘的技巧?我告诉你,天赋这种东西,偷不来!”
“我没偷看。”我迎着她的视线,“我只是想问问,我那张草图在哪里。”
“什么草图?”
“我画的那张‘残缺与完整’的概念图。”
我看着余绘绘,“我放在地下室门后的文件夹里,昨天不见了。”
余绘绘的眼睛迅速泛起水光,声音开始发颤:
“姐姐……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会拿你的东西……”
“我没说你拿。”我盯着她,“我只是问问,你看见了没有。”
“够了!”
母亲一把将余绘绘护在身后,像挡住什么脏东西。
“你自己东西乱放丢了,就来诬陷妹妹?”
“余温,我真是对你太失望了!滚回你的地下室去!”
我转身下楼,走到一半,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