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回到合租屋时,门锁换了。
我的旧背包和几件衣服被扔在楼道,贴着纸条:“请你搬走,谢谢。”
我敲门。
小雅隔门尖声:
“你走吧!网上都传疯了!你这种‘诅咒者’会带来厄运!我还要住呢!”
“我交了房租……”
“押金退你!钱放门口了!快走!”
门底塞出三百块。
我蹲下捡钱捡包。
背包带子断了,只能抱在怀里。
走出楼道时,夕阳正下沉,把天空染成一片模糊的橙灰。
在我眼里,只是深浅不同的灰。
我在街上走了两小时。
最后走到城市边缘,路灯很少,黑暗涌上来。
一家丧葬用品店还亮着灯,橱窗里摆着纸扎花圈。
推门进去时,风铃叮当作响。
店主是个六十多岁的哑巴老人,正坐在柜台后刻着什么。
他抬头瞥见我,停下手里的活,用手比划着问我要什么。
我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指他手里的刻刀,做了个雕刻的动作。
他眯眼打量我,招招手带我到后院。
院里堆满劣质花岗岩石碑胚体,粗糙表面带着凿痕。
老人拿起巴掌大的边角料,递给我一把旧刻刀,做了个“试试”的手势。
我接过。
刻刀冰凉,比雕塑刀更沉更钝。
我在石头上刻了个简单的“奠”字。
老人凑近看。
点点头,伸出五根手指,又指指后院角落的一个小隔间,比划了吃饭和睡觉的动作。
一天五十,管吃住。
我点头。
晚上睡在隔间,四面墙上靠着未刻字的墓碑胚体,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沉默的卫士。
那天晚上,我开始发烧。
也许是白天吹了风,也许是累的,也许只是身体终于撑不住了。
我在硬板床上蜷缩着,牙齿打颤,却死死攥着亮着屏幕的手机。
收件箱里有两封未读邮件。
第一封是大赛组委会的通知。
我的作品《记忆支点》和余绘绘的《重生之羽》共同入围“破茧”匿名雕塑大赛终审。
第二封是加密邮件,发件人是一串乱码。
【致‘灰烬’:我们关注您的‘痕迹’系列已久。特邀您以独立观察员身份出席‘破茧’大赛终审,并为大赛提供非公开评估报告。基金会‘方舟’敬上。】
我盯着“灰烬”两个字。
那是我十七岁在一个无人问津的艺术论坛注册的账号。
我上传过一些作品照片:
用旧钥匙拼成的人形,用碎玻璃粘合的鸟巢,用烧焦的木炭在废纸上画的素描。
我称它们为“痕迹”,存在过、挣扎过、最终归于灰烬的痕迹。
从来没有人知道“灰烬”是谁。
烧得模糊间,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两封邮件。
盯着“余绘绘”三个字,盯着“灰烬”两个字。
然后我笑了起来,声音干涩。
原来黑暗到极致的时候,真的能看见光。
哪怕那光,可能只是高烧产生的幻觉。
烧退之后,我在丧葬店后院搭了个简陋的棚子。
哑巴老人给了我几根竹竿和一块破旧的防雨布。
我用麻绳绑紧,勉强撑起一个能挡风的空间。
棚子底下,那尊我从家里带出来的、尚未完成的“外婆”泥塑静静地立在砖块搭的台子上。
我用刻墓碑赚的钱买了最便宜的低温陶土和二手喷枪,白天刻碑,晚上塑陶。
手指被刻刀和陶土磨得裂开无数次,渗血,结痂,再裂开。
哑巴老人有时蹲在旁边看,递给我一个冷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