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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夜里,手机弹出新闻推送:
《艺术新星余绘绘入围“破茧”终审,家族举办庆功宴》。
配文写道:“据悉,余绘绘的作品《重生之羽》已获得多位评委高度认可。其父余承川先生在庆功宴上表示,女儿的艺术之路得到家族全力支持,必将闪耀国际舞台。”
照片上,余绘绘一身高定礼服,父母左右簇拥,宾客满座。
评论区一片祥和:
“天才少女!未来可期!”
“这才是真正的艺术世家!”
“听说她姐姐心理有问题?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家族基因也有优劣之分吧。”
我关掉页面,继续打磨陶像的基底。
我拿起最细的雕刻针,在陶像基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细细刻下了一行盲文。
那是外婆去世前,摸着我的手背说过的话。
那时候我已经开始看不清颜色了,她粗糙的手指一遍遍描画我的掌心:
“囡囡,别怕。心里有光,眼里就有颜色。”
离终审还有三天时,父亲找来了。
黑色轿车停在丧葬店门口,与脏乱的小街格格不入。
父亲推门下车时,下意识地皱紧了眉,嫌恶地用手帕掩住鼻子。
“我找余温。”他声音带着惯常的命令语气。
哑巴老人指了指后院。
父亲穿过堆满纸扎和香烛的店面,推开后门。
目光扫过满院墓碑胚体,最后落在我沾满陶土与灰烬的身上,毫不掩饰厌恶。
他扔过来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五叠钞票和一份合同。
“签了。”
“承认‘外婆’的创意是你自愿赠与绘绘的。这五万是买断费。”
他顿了顿,又猛地甩出一叠照片。
全是我在工地搅水泥、在墓碑前凿刻的模样,每一张都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签了,拿钱消失。不签……”他冷笑。
“我就让大赛所有评委都看看,一个在工地搬砖、靠刻墓碑糊口的人,能做出什么像样的艺术?”
“你觉得,他们会相信你的作品不是抄袭绘绘的吗?”
我低头翻看照片,每一张都精准抓拍我最狼狈的瞬间。
原来他一直派人跟着我。
原来他不仅要夺走我的作品,还要彻底毁掉我作为“人”的尊严。
我抬起头,看见他眼底那抹笃定的胜利。
“好。”我说。
他脸上刚浮起笑意。
我已当着他的面,将合同撕成两半,扔进烧陶的余烬里。
火舌卷上来,瞬间吞没纸页。
“你!”
“回去告诉余绘绘,”我打断他,声音平静,“终审见。”
他死死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
“你会后悔的。”他字字咬牙,“余温,我保证,你会跪着回来求我。”
他转身离开,皮鞋踩在后院坑洼的地面上,脚步声渐行渐远。
我在余烬前蹲了很久,直到火光彻底熄灭。
回到陶像前,继续打磨。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方舟”基金会的第二封邮件,询问我是否确认接受观察员邀请。
我拿起手机,停顿片刻,打字回复:
【接受邀请。将以‘灰烬’身份出席终审。】
按下发送时,午后的斜光照在陶像上。
那些粗糙的痕迹、嵌在裂缝里的碎玻璃、固执保留的手工质感。
此刻看来,不像未完成的作品。
像一粒埋在灰里,却依然保持形状的余烬。
等着重燃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