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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室门边的垃圾桶,最上面露出一个纸团。
边缘的线条,是我熟悉的、画草稿时因为手冷而颤抖的笔触。
我弯腰捡起那个纸团,慢慢展开。
是我的草图。
“残缺与完整”的构思。
那个用残缺的几何体拼凑出完整人形的结构设计。
那些我花了整整十七个夜晚反复修改的支撑节点,全在这张纸上。
而现在,它被揉成一团,像用过的纸巾一样扔在这里。
画室里,余绘绘的电脑屏幕亮着。
三维建模软件里,一个装置艺术模型正在渲染。
核心支撑结构,和我草图上的分毫不差,甚至连细微的受力线条都一模一样。
只是她把我的雕塑概念,改成了“装置艺术”。
只是她用的材料标注,是“钛合金框架”、“水晶碎片”、“霓虹灯管”。
而我的设计,原本只打算用废铁、碎玻璃和二手灯带。
我捏着那张纸走进画室。
余绘绘的脸色白了。
“这是我的。”我把纸举起来,声音开始发抖,“你用了我的结构。”
“我……我只是参考……”
她往后退,撞在画架上,几支昂贵的颜料管掉在地上,滚出鲜亮的色痕。
“参考?”我的声音轻得发颤。
“你连受力节点的数据都直接复制过去了,这叫参考?”
“余温!你发什么疯!”母亲冲过来,一巴掌甩在我脸上。
啪!
我的头偏向一边,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
嘴里泛起铁锈味。
“你自己是个色盲,做的东西粗制滥造见不得光,就想毁了绘绘的前程?”
母亲的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上:
“你这嫉妒的毛病到底什么时候能改!从小到大,你就见不得绘绘比你好!”
父亲被惊动,从书房冲出来,睡衣腰带都还没系好。
“吵什么!大半夜的!”
“爸。”我擦掉嘴角的血,把草图递过去。
“余绘绘偷了我的设计,拿去参加‘破茧’大赛。那是匿名线上赛事,但她盗用了我的核心创意。”
他接过纸,在灯下眯眼看了很久。
看看图,看看屏幕,再看看泫然欲泣的余绘绘。
然后,他慢慢把草图撕了。
一下,两下。撕得很碎。
然后揉成一团,扔在我脸上。
碎纸屑像肮脏的雪片,纷纷扬扬落在我的头发上、肩上。
“绘绘用你的东西,是看得起你。”他的声音没有一点温度。
“你那点破烂灵感,只有经过她的改造,才配叫艺术。明白吗?”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三个。
母亲搂着抽泣的余绘绘,父亲站在前面,像一堵墙。
完美的全家福。
而我是画框外多余的污渍。
“明白了。”我说。
我回到地下室,在那尊未完成的、用废料拼凑的外婆泥塑前跪了很久。
外婆模糊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柔和又脆弱,像是随时会融化进周遭的黑暗里。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粗糙的、由废料拼凑的脸颊。
然后起身,什么也没拿,推开铁门走进隆冬夜色。
父亲的怒吼追出来:“有本事永远别回来!离了余家,你连垃圾都没得捡!”
风很大,卷着沙砾打在脸上。
我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