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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艺术中心大厅里,水晶灯明晃晃地照着。
我背着破旧的工具包走进大厅时,保安伸手拦了一下:“送货走后面。”
“我是作者。”我把证件递过去。
他打量我洗白的牛仔裤和沾着陶土渍的外套,狐疑地放行了。
展厅里人声鼎沸。
余绘绘的装置作品《重生之羽》占据了中央展厅。
钛合金骨架撑起水晶羽翼,霓虹灯管流淌着人造彩虹。
她站在作品前接受采访,一身洁白长裙,笑容完美如瓷偶。
父母陪在几位评委身边,谈笑风生。
我的作品在西边角落,裹着一块旧床单,紧挨着安全出口。
我把工具包放在地上,蹲下来检查陶像的状况。
“你就是这个作品的作者?”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回头,看见一个穿着工作人员制服的年轻女孩,手里拿着签到表。
“嗯。”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床单包裹的作品,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
“评委两点开始巡场,请不要离开。”
我点点头。
展厅里的人越来越多。
人潮都涌向中央。
偶尔有人逛到这边,看看床单包袱,皱皱眉就走了。
一位母亲拉着孩子绕开:“那边没什么好看的。”
一点五十分,评委团入场。
巡场从中央开始。
他们在《重生之羽》前停了很久。
余绘绘讲解创作理念,声音清晰而自信。
父亲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满。
评委团开始移动,一件件作品看过去。
偶尔在某件作品前停留,提出一两个问题。
走到西侧区域时,他们的脚步明显加快。
这里大多是学生作品和不太成熟的艺术家的尝试。
走到我的角落时,前面几位评委几乎没有停顿,直接走向下一件作品。
只有陆远山停了下来。
他穿着朴素的中山装,背微微佝偻,但眼睛异常明亮。
他的目光越过床单的褶皱,落在我脸上,然后移到床单包裹的作品上。
“打开。”他说。
声音不大,却让前面几位评委回过头来。
余绘绘和父母也走了过来。
我深吸一口气,抓住旧床单的一角,用力扯开。
布料滑落,陶像暴露在展厅的灯光下。
人群里响起轻微的吸气声,随即又是一阵轻微的嗤笑声。
它确实不好看。
不足半米高,材料粗陋,石膏废料的拼接痕迹明显,碎玻璃镶嵌处透着廉价感。
人形佝偻着仰头,双手紧紧交缠在胸前,脸上没有五官,只有模糊的痕迹。
“这……这也算雕塑?”有人小声嘀咕。
“材料也太寒酸了吧……”
余绘绘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
“姐姐,你怎么拿没完成的作品来?需要材料我可以帮你啊。”
父亲立刻接话,声音洪亮:“陆老,各位,实在抱歉。这是我大女儿,她一直对妹妹的艺术成绩有些……偏执的嫉妒。”
“这作品恐怕是她临时拼凑的,可能连她自己都不清楚想表达什么。我建议,为了大赛的专业性,还是把它撤下吧。”
几位评委纷纷点头。
陆远山没理他们。
他弯下腰,凑近陶像,目光如炬地扫过每一寸表面。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陶像基座那行盲文上方,没有触碰,却像在认真品读。
时间在寂静中拉长。
一分钟,两分钟。
整个角落静得只剩空调的嗡鸣。
人们被这诡异的安静吸引过来,围成了半个圈。
媒体的镜头也转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