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市艺术中心大厅里,水晶灯明晃晃地照着。

我背着破旧的工具包走进大厅时,保安伸手拦了一下:“送货走后面。”

“我是作者。”我把证件递过去。

他打量我洗白的牛仔裤和沾着陶土渍的外套,狐疑地放行了。

展厅里人声鼎沸。

余绘绘的装置作品《重生之羽》占据了中央展厅。

钛合金骨架撑起水晶羽翼,霓虹灯管流淌着人造彩虹。

她站在作品前接受采访,一身洁白长裙,笑容完美如瓷偶。

父母陪在几位评委身边,谈笑风生。

我的作品在西边角落,裹着一块旧床单,紧挨着安全出口。

我把工具包放在地上,蹲下来检查陶像的状况。

“你就是这个作品的作者?”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回头,看见一个穿着工作人员制服的年轻女孩,手里拿着签到表。

“嗯。”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床单包裹的作品,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

“评委两点开始巡场,请不要离开。”

我点点头。

展厅里的人越来越多。

人潮都涌向中央。

偶尔有人逛到这边,看看床单包袱,皱皱眉就走了。

一位母亲拉着孩子绕开:“那边没什么好看的。”

一点五十分,评委团入场。

巡场从中央开始。

他们在《重生之羽》前停了很久。

余绘绘讲解创作理念,声音清晰而自信。

父亲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满。

评委团开始移动,一件件作品看过去。

偶尔在某件作品前停留,提出一两个问题。

走到西侧区域时,他们的脚步明显加快。

这里大多是学生作品和不太成熟的艺术家的尝试。

走到我的角落时,前面几位评委几乎没有停顿,直接走向下一件作品。

只有陆远山停了下来。

他穿着朴素的中山装,背微微佝偻,但眼睛异常明亮。

他的目光越过床单的褶皱,落在我脸上,然后移到床单包裹的作品上。

“打开。”他说。

声音不大,却让前面几位评委回过头来。

余绘绘和父母也走了过来。

我深吸一口气,抓住旧床单的一角,用力扯开。

布料滑落,陶像暴露在展厅的灯光下。

人群里响起轻微的吸气声,随即又是一阵轻微的嗤笑声。

它确实不好看。

不足半米高,材料粗陋,石膏废料的拼接痕迹明显,碎玻璃镶嵌处透着廉价感。

人形佝偻着仰头,双手紧紧交缠在胸前,脸上没有五官,只有模糊的痕迹。

“这……这也算雕塑?”有人小声嘀咕。

“材料也太寒酸了吧……”

余绘绘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

“姐姐,你怎么拿没完成的作品来?需要材料我可以帮你啊。”

父亲立刻接话,声音洪亮:“陆老,各位,实在抱歉。这是我大女儿,她一直对妹妹的艺术成绩有些……偏执的嫉妒。”

“这作品恐怕是她临时拼凑的,可能连她自己都不清楚想表达什么。我建议,为了大赛的专业性,还是把它撤下吧。”

几位评委纷纷点头。

陆远山没理他们。

他弯下腰,凑近陶像,目光如炬地扫过每一寸表面。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陶像基座那行盲文上方,没有触碰,却像在认真品读。

时间在寂静中拉长。

一分钟,两分钟。

整个角落静得只剩空调的嗡鸣。

人们被这诡异的安静吸引过来,围成了半个圈。

媒体的镜头也转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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