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殡仪馆做了十余年火化师,终于为儿子争取到一个国营大厂的正式工名额。
有了这个铁饭碗,他就能体面地迎娶厂长的女儿。
我攥紧盖红章的文件激动回家,却听见门内传来密谋——
儿子正冷漠地说:“就跟小丽家说,我妈早病死了。”
丈夫的初恋方敏赞许地附和:“小伟真懂事,这样你爸在厂里也有面子。”
我丈夫闷头抽烟:“就这么定了。她就是知道了也得为儿子前途忍着。”
儿子嗤笑:“她一个烧死人的,本来就上不得台面。能替我换工作,算她这辈子最大的用处了。”
这些话像生锈的锉刀反复割着我的心。
我攥紧那份招工文件,默默转身。
这个家,我不要了;儿子的前途,我也不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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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里回荡着邻居家收音机里《渴望》的歌声,门轴突然从里面被拉开,
我没站稳,手里的招工文件飘飘悠悠地落在了脚边。
儿子高伟看到我,眉头立刻皱成一团,“你怎么走路没声的?存心吓人?”
我喉咙发干,一句话也说不出。
“杵着干嘛?还不赶紧去洗澡,一身的死人味儿。”
高伟一边捡文件一边吩咐,“哦,方阿姨晚上想吃红烧肉了!”
丈夫高建民靠在门框上,神色不善,“怎么现在才回来?不知道家里有客?”
方敏连忙打圆场,脸上堆着笑对我说:“建民是心疼你,天都快黑了,一个女人家走夜路不安全。快进屋歇歇。”
她熟稔地仿佛这个家由她做主。
她和我丈夫都还穿着厂里的工服,一看就又是下了班一起直接到我家,连“劳动模范”的袖章都没揭掉。
厂里的人见了,都会说他们才像一对先进夫妻。而我,就算换上最干净的衣服,也只像个穷亲戚。
高伟用两根指头捏着那个文件袋,好像上面沾了什么脏东西。
塞给我后,他立刻冲进厨房反复搓手,嘴里还念叨着早知道就该拿个火钳去夹。
这样的话,这样的场景,我已经习惯了,但今天却格外扎心。
像心里最后一道防线被冲垮,苦涩淹没了所有感官。
我常年无休,面对着一张张冰冷的死人面孔,心里唯一想的就是多挣点钱。
儿子从小就有哮喘,重活累活都干不了。
高建民空有一副好皮囊,多年前工伤后,只能在厂里档案室领一份闲差的工资。
儿子的药费和未来的出路,像山一样沉重地压着我。
我每天的饭菜就是车间食堂剩下的馒头和咸菜,渴了就喝不要钱的自来水。
最苦的日子熬过来了,我又开始为他的工作奔走,为他的婚事铺路。
他们平日里嫌弃我身上火烧火燎的味道,我也认了,他们都是爱干净的人。
我平时就住在单位的集体宿舍,每次回家前,我都在公共澡堂搓洗一遍,进了家门再用药皂洗一遍,比谁都讲究。
可我没想到,我用尽所有力气疼爱的儿子,竟然打算对外人说他妈早就死了。
我赖以生存的念想,轰然倒塌,我像被抽掉了脊梁,连站直都觉得费力。
方敏看我站在门边久久不动,走过来想迎我进门。高建民却拦住了她,把她往回赶,“门边风大,你穿太少了。”
我低头,看到自己身上那件薄薄的衬衫,还是儿子之前收到了方敏送他的“的确良”后淘汰下来给我的,不忍再看。
“我记起来单位还有点事,我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