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敏出狱那天,是个阴天。
她茫然站在街头,无处可去。档案有了污点,没有单位肯接收她,亲戚更早已断绝来往。
不知怎么辗转打听,她竟找到了那个蜷缩在桥洞下、浑身散发着酸臭味的瘸腿乞丐高建民。
两个相互怨憎、彼此都觉得是对方拖累了自己的男女,此刻却成了对方唯一能抓住的证明。
他们挤在肮脏潮湿的桥洞下,靠着那点乞讨所得和捡来的剩饭,像一对活在阴沟的蛆虫,苟延残喘。
而高伟,在又一次刑满释放后,似乎彻底烂掉了。
恶习深入骨髓,偷窃成了唯一的生存技能。后来竟发展到在昏暗小巷里拦路抢劫下夜班的女工,虽然每次抢到的不过十几块钱,但性质极其恶劣。
再次被抓,等待他的是更长的刑期。
我的生活,却向着温暖和光明稳步向上。
因为工作认真负责,管理有方,我被提拔为招待所的副所长。上下关系融洽,工作开展得有声有色。
赵从文也事业顺利,我们相互扶持,彼此尊重,感情在平淡的日子里愈发深厚稳固。
小雅长大了,出落得亭亭玉立,和我这个“后妈”关系融洽,家里总是充满笑声。
有一次,我骑车路过当年住过的那片筒子楼。
那里早已拆迁完毕,盖起了一座崭新的、亮堂的大商场。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往事连最后一点痕迹,都彻底湮灭在时代的尘埃里。
后来,一个以前的邻居辗转找到我,吞吞吐吐地说高建民病得很重,恐怕熬不过这个冬天了。他哀求着,想再见我一面。
我沉默了很久。最终托人捎去一笔钱,数目足够他应急看病,或是买些想吃的东西。
但我明确地带去一句话:钱可收,人,决不会再见。
高建民弥留之际,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清醒时,他就反复哀求身边的人,无论如何,再去求求林英,求她来见最后一面。他说有太多的悔恨和抱歉,必须亲口说出来。
我一次又一次,冷硬地回绝。
方敏为了给他买点止痛药,或是弄点有油水的吃食,竟去附近菜市场偷窃。手法生疏,眼神慌乱,当场就被摊主抓住。
在派出所里,她哭天抢地,捶胸顿足,诉说自己命运的悲惨和不公。
我的小家,却正温馨美满。
小雅读大学,开学时,她一手拉着赵从文,一手紧紧挽着我,笑容灿烂地对着她的同学和老师介绍:“这是我爸,这是我妈!”
那一声清晰、自然、充满骄傲的“妈”,让我猝不及防,眼眶瞬间就湿了。
几乎同时,高伟在狱中不知通过什么途径,得知了父亲在贫病交加中凄惨离世的消息。
据说他当时就崩溃了,嚎啕大哭。之后写了一封长长的忏悔信,字字泣血,句句哀求,求我原谅他年少无知,求我看在血缘份上,给他一次改过的机会。
信辗转送到我手里。
我拿着信,在窗边站了很久。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最终,我没有拆开。拿起笔,在信封上写下“查无此人”。
原路退回。
过去的一切,早在我毅然转身、步出那个家门雨夜,就已彻底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