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拎着那个破布袋,回到了殡仪馆。

老王师傅看见我,什么都没说。

下午我回来时,床上多了床厚实的新棉被。

食堂的刘大姐打饭时,手稳稳一勺,在我饭盒里扣了满满当当的红烧肉,压了又压。

“林师傅,多吃点。”

我鼻子有点酸。

后来我才明白,筒子楼前那场戏,早就长了脚,跑得比风还快。整个街道都快知道了。

同事们拍我的肩膀,话很实在。

“想开点,林英。”

“为那种人,不值当。”

“以后这儿就是你家。有啥事,言语一声。”

我心里那点冰渣,慢慢被焐化了。

那天我正在殡仪馆后院清洗工具,突然听到前厅传来一阵嘈杂声。我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走过去,只见几位穿着军装的同志抬着一具盖着国旗的担架走了进来。

“同志,这是我们的战友,在边境执行任务时牺牲了。”带队的是一位四十来岁的政委,肩章上两杠三星,神情肃穆,“请你们一定要好好安置他。”

我心中一凛,连忙上前:“请放心,我一定尽心尽力。”

我在这个岗位工作十余年,因为工作细心,馆里的王老师傅看中我的潜力,教给我了他独一套的“遗体整容”技巧,有些因意外导致面部、身体受损的尸体,我就会搭把手,在焚烧前进行面容整理和简单修复的行为。

遗体送进整理室后,我小心翼翼地掀开白布。这位战士因为爆炸的缘故,面部损伤。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仔细清理伤口,用棉花一点点擦拭血迹,再用针线缝合破损的皮肤,用棉花填充缺损部分。

两个小时后,当我推开整理室的门,那位政委一直守在外面。看到战士安详的面容,他的眼眶瞬间红了:“谢谢你,同志。他父母看到儿子这样,心里会好受些。”

“这是我应该做的。为人民牺牲的英雄,值得最好的告别。”

政委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你让我想起一个人。两年前,我弟弟因公殉职,也是在这里火化的。当时有位女同志,不收一分钱就帮我弟弟整理了遗容,让他走得体面。”

我愣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雨夜:“您说的是张晓明同志吗?那晚下着大雨,您抱着骨灰盒不肯走……”

“是你,没错,我记得,手法特别好。”他语气很肯定,带着感激,“一直想找机会谢谢你,你是个好心人。”

送别遗体后,张政委非要请我吃饭以示感谢。席上,他目光扫过我洗得发白的袖口,开口问我:“你家里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就这一句,我的眼泪差点当场砸下来。

也许是压抑太久,我吸了口气,把那些憋烂在肚子里的委屈全说了。

说丈夫怎么和方敏亲近,说儿子怎么嫌我丢人。

说儿子那句“我妈早就死了”。

张政委听着,脸色越来越沉。听到最后那句,他猛地一掌拍在旁边的桌上。

“砰”的一声响!

“岂有此理!”他声音炸响,“忘恩负义!欺人太甚!新中国了,还有这种混账事!陈世美都要自愧不如!”

他胸口起伏,显然气极了。

“林英同志,你放心!这个事,我老张管定了。”

他立刻叫来一直等在门外的秘书,手指点着桌面,命令斩钉截铁。

“去,给我仔细查。纺织国营厂的高建民,还有那个方敏!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先进人物’,能干出这么猪狗不如的龌龊事!”

秘书凛然应声,快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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