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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床上坐了整整十分钟。
然后,我拿起那个骨灰盒,打开了。
盒子里是一个白色的布袋,袋口用红绳系着。
我犹豫了三秒,解开红绳,把布袋倒过来。
哗啦一声,灰白色的粉末倒在床单上。
我凑近了看。
是骨灰。
至少,看起来像骨灰。
灰白色,细腻,有些小颗粒,还有几小块没烧透的骨头碎片。
我蹲在床边,盯着这堆东西,心跳得很快。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发小李梅的电话。
她嫁在镇上,离我老家只有三公里,从小跟我妈很亲。
如果我妈真的“好好的”,她不可能不知道。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妞妞?这么晚打电话,咋了?”
“梅子,我问你件事。”我攥紧手机,“我妈……她最近怎么样?”
“你妈?”李梅笑了一声,“挺好的啊,上个月我去你家串门,她还硬塞给我一篮子鸡蛋,说是自家老母鸡下的,让我拿回去给孩子补身体。”
我的心脏猛地收紧。
“上个月?”
“对啊,腊月初十,我记得清楚,那天刚好是我婆婆生日。”李梅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点疑惑,“妞妞,你问这个干啥?你妈怎么了?”
“没怎么。”我的声音发干,“梅子,你去年……有没有来参加过我妈的葬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葬礼?”李梅的声音拔高了,“妞妞,你说啥呢?大过年的,什么葬礼不葬礼的!你妈好好的,你是不是在外面压力太大魔怔了?”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低头看着床单上那堆骨灰。
“梅子,去年正月初六,你真的没来参加我妈的葬礼?”
“没有!”李梅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了,“去年正月初二是你妈六十大寿,我还随了五百块份子钱呢!妞妞,你到底怎么了?”
六十大寿?不是葬礼。
“行了行了,别胡思乱想了。”李梅叹了口气,“早点回来,你妈天天念叨你呢。”
电话挂断。
我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然后我又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镇上医院。
“您好,我想查一下去年正月的死亡登记记录,死者姓名周桂兰……”
“稍等,查无此人。去年正月我们医院没有这个名字的死亡记录。”
第二个打给帮忙张罗葬礼的堂哥。
“大姑的葬礼?”堂哥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妞妞,你做梦了吧?大姑上礼拜还来我家吃饭,精神好得很,一个人干了半斤白酒。你是不是工作累傻了?”
第三个打给村里的老会计,他负责登记村里的红白喜事。
“去年你家办丧事?”老会计翻了半天本子,“没有啊,去年你们家就正月初二你妈六十大寿,办了五桌酒席,我还随了两百块份子钱呢。”
我把手机扔到床上,看着床单上那堆骨灰。
所有能证明“她死过”的东西都消失了。
只剩下我的记忆和这盒骨灰。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回忆去年的画面。
灵堂,白色的帷幔,空气里弥漫着香烛和纸钱的气味。
我跪在草席上,膝盖硌得生疼。
舅妈把一碗白粥端到我面前,说“妞妞,你三天没吃东西了,好歹喝一口”。
我没喝。
我一直盯着棺材,盯着妈妈的脸。
她瘦了好多,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
我伸手摸她的脸,那种冰凉的、僵硬的触感,像是触摸一块石头。
这种触感,是记忆能虚构出来的吗?
凌晨三点,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也许,真的是我出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