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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舅舅一家、我、还有妈妈,五个人围着一张圆桌。
舅舅一来,话就密了。
“妞妞回来了?好好好,一家人团圆!”他搓着手,脸上堆满笑,“在外面工作辛苦了吧?今年过年好好歇歇。”
我应了一声,低头吃饭。
舅妈一直在夹菜给我,弟弟闷头吃饭一句话不说,偶尔抬眼看我。
我一边吃,一边观察。
妈妈看起来很正常。
吃饭的习惯没变,说话的语气没变,连骂我“筷子拿太下”的唠叨都没变。
“妞妞,”舅舅忽然开口,“你在城里工作,一年也挣不少吧?”
“还行。”我含糊地应了一声。
“还行是多少?”舅舅笑呵呵的,“舅问你个事,你那房子首付多少?月供多少?”
我抬起头。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关心关心你。”舅舅夹了一块排骨,“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打拼不容易,舅心疼你。”
“妞妞的事你少操心。”妈妈打断他,“吃你的饭。”
吃完饭,我说出去走走消消食。
其实我还想去最后一个地方确认一下。
“别走远,天黑路不好走。”妈妈在身后喊。
我应了一声,出了门。
我往村后走,往山脚下走。
那里有一片坟地,记忆中我亲手在那里给妈妈立了碑。
我记得很清楚:最东边第三排,一块青石碑,上面刻着“慈母周桂兰之墓”。
我走到位置停下脚步,手电筒照过去。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空地。
杂草丛生,乱石遍地。
别说墓碑,连坟头的土包都没有。
我蹲下身,用手扒开枯草。
泥土是平整的,没有任何翻动过的痕迹。
这里从来没有埋过人。
我直起身,后背发凉,我真的病了?
如果这里没有埋过人,那我行李箱里那盒骨灰,是从哪里来的?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妞妞?你在这儿干啥?”
我猛地回头。
是王婶,住我家隔壁那个。
她裹着棉袄,手里提着个手电筒。
“王婶。”我强装镇定,“我就……随便走走。”
王婶的目光落在我身后的空地上。
她的脸色忽然变了。
“你、你大晚上来坟地干啥?”她的声音有点发颤,“快回去快回去这儿阴气重。”
“王婶,我想问你——”
我还没问完,她已经转身跑了。
手电筒的光在黑暗里晃来晃去,很快消失在村口。
她跑得那么急,像身后有鬼在追。
从坟地回来,我直接回家。
回到家,妈妈已经睡下了。
我躺在自己的房间里,睁着眼睛到凌晨两点。
脑子里一团乱麻。
所有人都说她活着。
医院没有记录,村里没有登记,坟地是空的。
看来真的是我病了。
心里接受了这个事实,计划着今年过年怎么好好陪妈妈。
直到第二天中午吃饭我发现了一个细节。
桌上有一盘红烧肉。
那是妈妈以前最爱的菜。
每次做红烧肉她都要做一大碗,自己能吃掉半盘。
爸爸在的时候还笑称她是“多肉”。
可今天,她一块都没动。
她的筷子碰到红烧肉的时候,甚至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躲什么。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
到底是什么能让一个人,改变几十年的喜好。
一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荒诞,疯狂,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坐在我对面的这个人,真的是我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