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八村都知道我爸是个贼,所有男人里最窝囊的那个。
十八岁那年,我亲手把他逼进了监狱。
那天他跪在学校门口,浑身湿透,举着皱巴巴的一沓钱求我收下。
我当着他面把钱摔在地上,踩进泥水里,“滚,我没你这个爹。”
三年后我接到警察电话,“你爸死了,自杀。”
整理遗物时,我从他枕头芯子里翻出本存折和几页遗书。
存折上有八十万。
遗书第一句,闺女,爸没偷过。
……
我爸是小偷。
整个青石镇的人都这么说。
他每天凌晨出门半夜回来,背个破蛇皮袋子专捡废品。
但镇上的大喇叭广播过,沈建华手脚不干净,谁家丢了东西先搜他家。
我六岁那年,第一次明白贼是什么意思。
那天集日我跟着去镇上。
他蹲在废品站门口整理纸壳,我在旁边玩石子。
一个卖猪肉的冲过来,一脚踹翻他的袋子。
“沈建华!我案板上的五块钱是不是你偷的?”
我爸爬起来,脸上带着那种我一辈子都忘不掉的笑。
讨好,卑微,像犯了天大的错。
“刘老板,我没偷,我真没偷。”
“没偷?”那人揪着他领子,“就你蹲我摊子旁边捡瓶子,不是你还能是谁?”
围过来好多人,指指点点。
我爸从兜里掏出所有钱,里面甚至有几毛的,合起来一共一块三。
“我就这些,不信你搜。”
那人把他浑身上下搜了个遍,什么也没搜到。
临走时啐了一口,“贼骨头,早晚得进去。”
我爸站在原地低着头,等人散了才蹲下来继续整理纸壳。
我跑过去问他,“爸,你偷了吗?”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囡囡,爸没偷,爸这辈子,最恨贼。”
那时候我不懂,既然没偷,为什么要那样笑?
后来我才明白,他那笑不是讨好,是害怕。
他怕得罪人,怕被人打,怕他死了没人管我。
我十岁那年,刘老歪家的猪崽丢了,带着人冲进我家院子。
我爸刚从废品站回来,袋子里有几个空酒瓶和一团铁丝。
刘老歪一脚踹翻袋子,骂骂咧咧翻了个底朝天。
没找到猪崽,临走时把我妈唯一陪嫁的搪瓷盆踢了个坑。
我爸就蹲在墙角,一声不吭。
等人都散了,他把搪瓷盆捡起来,用手一点点把坑摁平。
我妈死得早,那年我三岁,发高烧,她背着我走了三十里山路去医院。
回来的时候下大雨,她把自己外套脱了裹着我,自己淋了一路。
到家我就退烧了,她开始咳血。
肺结核,拖久了,没治好。
临死前她抓着我爸的手,指着我说了一句话,“把孩子供出来。”
我爸跪在床前磕了三个头。
从那以后他把我当眼珠子疼,但这种疼让我在村里抬不起头。
小学三年级,学校发助学金,老师让回家开贫困证明。
我爸去村委会盖完章,回来的路上看见学校门口有个纸箱子,顺手捡了。
第二天,全班都知道沈时微她爹是个捡破烂的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