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上大学那年,我拿着录取通知书站在监狱门口。

隔着铁门,我第一次见我爸穿囚服。

他瘦得脱了相,颧骨支棱着,眼窝凹进去两个大坑。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还是那个讨好的笑。

“囡囡,考上大学了?好,好。”

“钱是不是你偷的?”

他不说话了,头也垂下去。

“我问你,钱是不是你偷的?!”

“囡囡,别问了。”

“我问你话呢!”

他低着头,话在喉头滚了几圈,“爸认了,就是爸偷的。”

手里的录取通知书掉在地上,“好,好得很。”

我弯腰捡起来声音哽咽,“从今天起,我没你这个爸。”

他猛地抬头,眼泪一滴滴砸落,“囡囡……”

“你死在里面,都跟我没关系。”

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囡囡,好好上学,爸有钱!”

我捂住耳朵跑了起来,在招待所里哭了一夜。

我恨他,他明明可以不认的,他明明可以等我来。

他为什么?

为什么永远要把我推开?永远要让我背上贼闺女的名声?

我恨他,恨死他了。

大学四年我没去看过他一次。

电话不接,信不回。

他在里面给我写过很多信。

每个月初都会有一封信寄到学校。

信的内容永远一样。

囡囡,爸挺好的,别惦记。

吃得好,睡得好,干活不累,马上就能出去挣钱了。

好好学习,别省着,爸有钱。

我把那些信全扔进抽屉,一眼没看。

大二那年冬天,有一个陌生号码打过来。

“沈时微是吧?我是你爸的狱友,他让我给你打个电话。”

“什么事?”

“他病了,挺重的,想见你一面。”

我长舒了口气沉默半晌,“告诉他,我没空。”

电话那头骂了一句什么,挂了。

大三那年又一个电话,“你爸出来了。”

“他瘦得皮包骨头,走路都打晃,你要是有良心,回去看看他。”

“哦,我没良心。”

挂断电话我抱着膝盖发了一宿的呆。

天亮的时候我买了张回青石镇的车票。

过去七年了,我第一次选择回去。

镇子还是老样子,破破烂烂的。

我爸住在原来的地方,那个用破烂随便搭的旧棚子。

门口堆满了废品,塑料瓶纸箱子,都是破铜烂铁。

他坐在门口,背弯曲着,正在整理一堆电线。

我站在远处看了很久,他比在监狱里更瘦了。

头发全白了,手也抖得厉害,理了半天都理不顺。

他咳得很厉害,肩膀一耸一耸的,咳完了用脏袖子擦嘴。

我看见袖子上有血。

他站起来要去拿什么东西,刚走两步整个人就晃了晃,扶着墙才站稳。

我站在那,脚像钉在地上。

他扶着墙喘了一会,又蹲下来继续理电线。

理着理着停下来,看着手里的电线发呆。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我的高中毕业照。

我站在最后一排,脸都看不清。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用手指摸了摸,又小心地揣回兜里。

我逃了。

打工攒的揣在兜里,没拿出来。

晚上我接到一个电话,“你是沈时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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