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着后我梦见了他。
梦里他还年轻,背着我走在山路上。
我趴在他背上直乐,“爸,我们去哪儿?”
他重新托了托我语气含笑,“去给你买糖。”
我好奇地歪头四处看,“爸,你背我累不累?”
他特意颠了颠,惹得我一阵惊呼,“不累,背囡囡,一辈子都不累。”
然后我就惊醒了,爬起来冲到医院才发现病房空了。
“他昨天下午就出院了,自己非要走,拦都拦不住。”
“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
我找了他一周。
废品站,出租屋,镇上每一个他可能去的地方。
都没找到。
直到一天警察找上门,声音平静,“你爸走了。”
“自杀,昨天晚上在出租屋里走的。”
我颤抖着跪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去一趟吧,有遗物要交接。”
我爸出租屋在县城边上,一间十平米的隔断。
门口贴着封条,一个年轻警察在等我。
“你爸的东西都在里面,你清点一下。”
屋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破衣柜。
床上铺着他从里面带出来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桌子上放着一个搪瓷盆。
那个盆,是我妈陪嫁的那个。
这么多年了,他还留着。
枕头芯里藏着本存折,还有一份遗书。
我一页页翻下去。
每个月都有进账,少则几百,多则几千。
最后的余额高达八十万。
整整八十万多,他一个捡破烂的,哪来这么多钱?
我继续往后翻才发现,这都是他献血得来的。
他卖了八年的血。
换来的钱,全存进了这本存折。
我的腿一软,跪在地上。
那份遗书是从我小时候的作业本上写好撕下来的。
皱巴巴的,上面只有几行字。
他的字像小学生写的,歪歪扭扭,一笔一划。
“囡囡,爸走了。”
“存折里的钱,密码是你生日,一共八十万,够你买房了。”
“刘老歪那事,爸认了,你别查了,查也没用。”
“爸这辈子,就偷过一样东西,偷的是你。”
“那年你妈难产,大夫建议保大,我和你妈没听医生的,我保了你。”
“你妈自那之后身体就垮了,可你活了。”
我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尖锐的像婴儿的啼哭。
“爸没本事,只能捡破烂,后来听说卖血能挣钱,就去卖了。”
“一开始一个月卖一次,后来人家嫌我年纪大,不要了。”
“我就跪着求人家,人家看我可怜,偷偷收。”
“你上大学那年,爸卖得最多,一个月卖五次,晕过去两回。”
“刘老歪家那三万块,不是我偷的,是刘老歪栽赃的。”
“他儿子开车撞死了人,想让我顶罪。”
我的身体开始止不住的抖,扑通一下跪倒在地,眼泪彻底决堤。
“他们说,只要我认了,就给你安排个好工作,让你一辈子不愁。”
“爸不稀罕工作,爸稀罕的是他们说你是大学生了。”
“要是让人知道你爸是贼,你这辈子就毁了。”
“爸想了一夜,第二天还是认了。”
“反正爸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但你不一样,你干干净净的,得好好活着。”
原来这才是真相,我是个什么混账女儿,是我逼死了我爸。
“囡囡,别恨爸,爸这辈子就偷了你这一个宝贝,偷得值。”
“对了,床底下还有个盒子,你拿走。”
我趴在地上,死死抓着那份遗书哀嚎恸哭,“爸!”
可是他听不见了。
再也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