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我连夜赶去了他的墓地。

我亲自选的朝阳地,正对着县城,能看见他最熟悉的地方。

下葬那天只有我一个人,没请人,没放炮。

我把那两张存折烧了,八十三万,我一分没动。

都捐给了县里的贫困学生救助基金。

“用我爸卖血的钱,供孩子们上学,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让穷孩子能念书。”

墓碑立起来后我亲手在上面刻了字。

刻上了他的名字,刻上了最伟大的父亲,最清白的人。

我把那些和我相关的东西都一个个烧给了他。

“爸,判决书我给你带来了,你是清白的。”

“大家都知道,你不是贼,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我给他磕了十几个头。

额头磕在石板上砰砰作响,疼得我直掉泪。

疼就对了。

他疼了一辈子,我疼这一下算什么。

五年后我成了一名法律援助律师,专接冤案,错案。

替那些说不出来话的人说话,替那些跪着的人站起来。

我女儿四岁了。

她时常睁着亮晶晶的眼睛问,“妈妈,外公长什么样?”

我就会拿出那张全家福指给她,“这个就是外公。”

“他抱着你?”

“对,他抱着我。”

“那妈妈,外公去哪里了?”

我眼眶红了一圈,“外公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他想不想宝宝?”

“想,他特别想。”

女儿歪着头想了想,“那我们去看看他吧。”

于是这一年清明,我带着女儿回青石镇。

公墓在山坡上,风很大。

墓碑还是老样子,被打理得干干净净。

我女儿跑过去,蹲在碑前亲了亲,“外公,我来看你了。”

她掏出一个小东西,宝贝似的放过去,是一根火腿肠。

“妈妈说,你最喜欢吃这个。”

我站在后面,眼泪流了一脸。

她站起来,担心的回头看我,“妈妈,你哭什么?”

我走过去抱起她,指着墓碑上的字。

“外公这辈子,就偷过一样东西。”

“偷了什么?”

“偷了妈妈。”

女儿听不懂。

她趴在我肩上,指着山坡下面的镇子。

“妈妈,你看,那边好漂亮。”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夕阳把整个镇子染成金色。

远处有炊烟升起,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我爸一辈子没离开过这个镇子。

一辈子窝囊,一辈子穷,一辈子被人叫贼。

但他用他的窝囊,换了我的一条好路。

用他的穷,攒了我八十三万。

用他的命,还了我一条命。

“爸,下辈子,换我来疼你。”

风刮过来,吹动墓碑前的纸灰。

那些灰打着旋儿飞起来,飞向夕阳的方向。

我女儿拍手笑起来,“妈妈你看,外公飞走了。”

我抱紧她,“嗯,外公回家了。”

这一天我又做梦了。

我梦里我爸坐在院子里,还是那个破棚子,还是那堆废品。

但他穿着新衣服,干干净净的。

我妈站在旁边,笑着看他。

我再也忍不住喉咙里的哭腔和心底的愧疚,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进他怀里。

“爸!”

他抬起头看见我,笑起来这一次,他笑得很畅快,不再那么小心了。

“囡囡,爸没给你丢人吧?”

我拼命摇头,眼泪沾湿了他的衣服。

“没有,爸,你是最好的爸爸。”

他摸了摸我的头,满眼释怀和骄傲。

笑着笑着,就变成了光。

窗外,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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