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我公费考上了县一中。
全县最好的学校。
我把录取通知书拍在他面前。
“看见没?我不需要你的脏钱,照样能上。”
我爸捧着那张通知书眼眶通红,手抖得厉害。
“好,好,我闺女出息了。”
他翻来覆去地看,把通知书举到灯底下,像看一件稀世珍宝。
那晚他破天荒没出门捡废品。
而是在灶台前忙活了大半夜,给我包了一锅饺子。
白菜猪肉馅的,肉是他上个月卖废品攒的,一直没舍得吃。
我没吃几个。
我怕吃了他包的饺子就洗不清了。
开学那天他非要送我。
从青石镇到县城,三十里山路。
他背着我的行李走在前头,蛇皮袋子换成个破编织袋。
我落后他十几步,一路低着头。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我喊住他。
“别送了,就到这吧,你别进去了。”
他僵了僵停下脚,回头看我时懂了。
扯起讪讪地笑把编织袋放下来,从里头掏出一个塑料袋。
“这是咸菜,这是辣酱,这是你爱吃的糖蒜……”
“行了,我自己拿。”
他尴尬地把袋子递过来,手在半空停了一下,像是想摸摸我的头。
我厌恶地偏开。
他的手僵在那儿,最后收回去在自己裤腿上蹭了蹭。
“行,那爸走了,好好学习,别省着,爸有钱。”
我拎着袋子走了几步,下意识朝他望了眼。
他还站在那儿,见我看他赶紧摆手,脸上堆满笑。
我咬牙冲进学校再也没回头。
高一上学期我过得很好。
没人知道我爸是谁,没人骂我是贼骨头。
我考进了年级前五十,交了新朋友,甚至有人开始追我。
我以为我终于爬出来了。
直到那年冬天。
那天晚自习课后有人喊我,“沈时微,校门口有人找。”
我爸站在路灯底下穿得破破烂烂,身上还沾着煤灰。
他瞧见我赶紧迎上来,“囡囡,爸来看看你。”
周围有同学经过,扭头直勾勾盯着我们。
我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你来干什么?”
“爸给你带了点东西,”他从袋子里掏出一个饭盒,“你爱吃的糖蒜,还有咸菜。”
我后退一步没接,“你快走吧,一会儿宿舍锁门了。”
“行,那爸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他把饭盒放在门卫室窗台上走了。
我看着他跌跌撞撞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早读同学叽叽喳喳地问,“昨晚那个捡破烂的是谁啊?”
“不认识,可能是找错人了。”
我回到宿舍发现窗台上又放着个盒饭。
我把它塞进柜子最里面。
糖蒜坏了,我没吃。
高二那年春,我听说他在镇上出了事。
刘老歪家丢了钱,非说是他偷的。
他被堵在废品站,一堆人按在地上搜身。
搜半天一分钱没搜到。
刘老歪临走时踹了他一脚,“贼骨头就是贼骨头,等着吃牢饭吧。”
我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食堂吃饭。
同乡的同学说完,笑嘻嘻等着看我反应。
我埋头扒饭,头都没抬,心像块一沉到底的石头。
饭后我一个人坐在操场上坐到熄灯。
我怕他真的进去了,我怕贼闺女这个名声跟着我一辈子。
我开始更拼命地学习。
我要考上最好的大学,去最远的地方,永远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