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职手续办完后,我来办公室向董事长做最后的告别。
董事长靠在皮椅上,看着桌上那份手续完备的辞呈,沉默了很久。
“七万。”
他又念了一遍那个数字,把辞呈放下,转头看向财务总监:
“古镇项目这周因为工期延误,损失多少?”
财务总监咽了口唾沫:
“施工队撤场三天,固定成本三十六万,项目延期一个月,违约金……两千万上下。”
董事长点点头。
他又看向人事总监:
“重新招一个像她这个级别的公关负责人,猎头费多少?”
人事总监低下头。
董事长把辞呈翻过一页。
“李念。”
他抬起头:
“你说公司亏损是制度问题。”
我站在那里。
“我想听听。”
我沉默了几秒。
“周董,公司前年采购舆情监测系统,招标价四十八万,市场同配置产品报价二十二万,差价原因没有公示。”
他的眉心跳了一下。
“去年公关部出差预算砍掉百分之四十,同期李经理个人招待费报销增加百分之一百三十。”
“今年一月,公司给每位员工发了两盒进口车厘子,总支出八万七,公关部申请置办一套录音采访设备,一万二,被驳回。”
我说得很平静。
“董事长,我不反对给员工发福利。”
我顿了一下。
“我只是觉得,发福利的钱和打水漂的钱,应该分两个账本记。”
办公室安静了很久。
董事长把眼镜摘下来,慢慢擦拭。
他没有看李经理。
李经理站在角落,从始至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收拾好东西,抱起纸箱行至公司走道上。
看见电梯门口站了十几个人。
不是公关部的。
是市场部、技术部、行政部、财务部。
张明在最前面。
他手里拿着一只红包,红色信封,没有封口,边角有点皱。
“大家凑的。”
他把红包放在纸箱上:
“不多,七万。”
他顿了顿。
“你的年终奖。”
我低头,看着那只红包。
封口处有个小小的烫金印花,是今年年会发剩的红包,行政部随手放在茶水间。
没想到最后会是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我笑了一下。
“谢谢。”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电梯门合上。
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我低头看手机。
华远人事总监发来微信:
【入职时间定了,下周一。】
【欢迎你,李念。】
我望着那行字。
玻璃外的阳光落进来,把整个电梯轿厢照得很亮。
半年后。
前同事发来微信。
很长一条。
我划了几下才划到底。
……公司古镇项目彻底黄了。
旅游局那边赔了违约金,合作方撤资,股价连跌五个板。
李经理被董事会扫地出门,苏田也走了,听说又去了哪家小公司当行政。
李太太上周起诉离婚,追回婚内财产三百多万。
她没要公司股份,全折现了。
据说人现在在云南,开了间小民宿。
第二年开春,我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明信片。
邮戳来自云南。
正面是泸沽湖的晨雾,背面只有一行字:
【我在看海。】
我认不出笔迹。
但我知道是谁。
我把明信片夹进办公桌抽屉,和那只旧红包放在一起。
窗外,晚霞正漫过华远集团三十七楼的落地窗。
我在这家公司已经待了十个月。
工位比原来大,咖啡机比原来好,项目比原来难三倍。
同样的,工资也在翻倍。
而我也确实值这个价。
助理敲了敲门:
“经理,临省文旅项目的签约仪式在二十分钟后。”
我站起来,理了理西装领口。
镜子里的女人穿一身灰色套装,头发比去年长了一点,别在耳后。
她看起来不再像一块砖。
她看起来像一座房子,地基很深,窗户很亮。
那天晚上,我刷到一条朋友圈。
张明发了一张照片。
是一盆绿萝,放在某个靠窗的工位上。
配文:
【有些植物,换个地方,长得更好。】
没有定位,没有指名。
我点了个赞。
窗外,光线正好。
新的一月,还有新的项目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