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7

走出那个家，我没有想象中痛快。

心里反而空空的。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

以前是“黑丫”，是“招娣”，是“姐姐的衬托”。

现在什么都不是。

回省城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然后呢？我该干什么呢？

我想起阿雅说，她说她刚毁容的时候，把自己关在家里了半年。

我想，我也会那样吧。

也可能会更久。

但第二天，我还是照常去上班了。

因为没有钱。

请假要扣钱。

那八万三没了，我得重新攒。

我麻木地上课、改作业、开会。

同事们聊天的时候，我就坐在边上听着。

有人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直到有一天放学，一个小姑娘跑到我面前。

她长得不好看，塌鼻子，小眼睛，脸上还有几颗雀斑。

她仰着头看我，说：“老师，你今天真好看。”

我愣住了。

“你笑了。”她说，“你笑起来好看。”

那天回家，我照了很久的镜子。

我笑了。

镜子里的那个人，也在笑。

好像……确实没那么难看。

那之后，我开始留意身边的人。

我发现办公室的王老师，每次上课前都会涂口红。

她说：“涂了口红，我就觉得今天能撑过去。”

我发现楼下的保安大叔，每天早晨都会对着大门的玻璃整理头发。

他说：“收拾利索了，心里舒坦。”

我发现菜市场的卖菜阿姨，头发永远梳得整整齐齐，还别着一朵小发卡。

她说：“女人嘛，不管多大年纪，都得爱自己。”

爱自己。

阿雅也说过这个词。

我开始试着做以前不敢做的事。

第一次一个人去电影院。

买票的时候，售票员问：“一个人？”

我点头：“一个人。”

进去坐下，旁边是一对情侣，

男帅女美，我不敢多看，但又下意识去想。

他们会不会偷偷议论我的长相，

就像小时候一样。

但电影开场后，我就忘了他们。

看完出来，天黑了，路灯亮着，我站在电影院门口，突然觉得，挺好的。

第一次去咖啡馆没有用扫码。

我找店员点了一杯拿铁，坐在窗边，看外面的人走来走去。

有个小男孩路过，冲我做了个鬼脸。

我笑了，他也笑了。

第一次一个人去爬山。

爬到一半腿软了，坐在石头上喘气。

旁边一个大爷说：“小姑娘，加油，上面风景好。”

于是我爬起来，继续走。

到山顶的时候，风吹过来，整个城市都在脚下。

我站在那里，突然想喊一声。我没喊，但心里喊了。

那些年，我活得像一个影子，不敢出声，不敢抬头，不敢要任何东西。

现在我想试试，当一个人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