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打开手机,又给阿雅发了一条消息。
我说:我现在明白了。你当初说的“爱自己”,不是给自己买好东西,不是让自己变漂亮。是允许自己活着。
她回得很快:对。允许自己活着,允许自己犯错,允许自己过得不好,也允许自己过得好。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窗外有风,窗帘轻轻飘着。
我拿起床头柜上那张照片,小时候的我,三岁,站在院子角落里,脏兮兮的,怯生生的。
以前我看这张照片,只会觉得可怜。
现在我看她,想说一句:你辛苦了。一个人撑了那么久。
没事了。
以后我陪你。
半年后,我妈第一次找上门来。
她站在楼下,老了很多。
头发白了大半,背也弯了。
手里提着一袋腌菜,和以前一模一样。
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她。
“招娣,”她喊我,“妈来看看你。”
我平静地说:“上楼吧。”
进了屋,她把腌菜放桌上,四处张望。
看到墙上那张艺术照,她愣了一下。
“这是你?”
“嗯。”
她看了很久,没说话。
过了一会,她开口了:“你姐又出事了。那个店赔了,欠了一屁股债,男的又跑了。她现在带着孩子没地方去……”
我看着她。
“所以呢?”
她愣了愣:“所以……你回去一趟吧,一家人,帮帮忙。”
“帮什么忙?”
“你手里有没有钱?先借你姐周转一下……”
我笑了一下。
“妈,那八万三,你们不是说我姐会还吗?”
她憋红了脸。
“我攒了四年的钱,你们一个月花光。花光之后,没有一句谢谢,没有一句对不起。你们告诉我,因为我丑,所以活该。”
她的眼眶红了。
“招娣,妈知道错了……”
“你知道什么?”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知道我五岁那年,我姐叫我黑丫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我是不是真的那么丑,丑到不配被叫名字。”
她不说话。
“你知道我八岁那年,被全校叫黑丫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要是能长白一点就好了,长白一点,姐姐就会喜欢我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
“你知道我十一岁那年,你说去春游是给咱家丢人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原来我活着,就是丢人。”
“妈,你知道这些吗?”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不知道。”我说,
“你只知道我姐好看,她需要钱,她需要帮忙。你不知道我半夜哭过多少次,不知道我四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不知道我一个人过年的时候吃的什么。”
“可是妈,现在我知道了。”
“我知道我活着,不是为了衬托她。我知道我也可以有自己的生活。”
我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打开。
“妈,你回去吧。以后别再来了。”
她站在那里,眼泪流了一脸。
“黑丫……”
“我叫李招娣。”我说,“不叫黑丫。”
她走了。
我站在窗口,看着她的背影。
和以前一样,慢慢消失在路灯里。
但这次我没有哭。
我给阿雅发消息:我妈刚才来过。
她回:你还好吗?
我说:好。没哭。
她说:厉害。
我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