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药效很快,也很烈。

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五脏六腑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撕扯。

很疼。

可我看他时冰冷的眼神,比身上的伤更疼。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他撑着身子,拿起笔,在让位诏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手抖得厉害,签完了,笔掉在床上,滚了两滚。

“明虞。”

他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我承认,你确实比我更适合当一个好皇帝。”

“没有你,我不会做得更好。”

我接过诏书,没说话。

床头放着那瓶解药,我们说好的,签字画押,他就活下去。

他没有接。

他闭上眼,把头靠在枕头上,声音越来越轻:

“能死在你的手里,也不算太亏。”

“终于,不用再活在你的光芒之下了。”

我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出门。

“祁今越,真正杀死你的,是你的自卑。”

我凭借那份诏书,成为了我朝第一个女皇帝。

登基那天,满朝文武跪在太和殿前,三跪九叩。

北燕的战争很快被平息。

哥哥带着兵杀回去,连收三城。

两个月后,我去了一趟冷宫。

华舒光还活着。

她把自己收拾得有模有样。

只是华服变成了素衣,凤簪变成了树枝。

她站在窗前,看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树。

听见开门声,她转过身来。

看见我,她愣了一瞬。

“你居然……成为了皇帝?”

她上下打量我,最后轻呵一口气,

“祁今越还真是没用。”

我走到桌边,把那封信放下。

“你娘的亲笔信。”

闻言,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那眼神锋利,像要在我脸上剜出两个洞。

她伸手拿起那封信。

拆信的时候,她的手指还翘着,像当年在凤仪宫端茶时的姿势。

——优雅,讲究,仿佛自己还是那个雍容华贵的娘娘。

可她的眼睛在动。

一行一行,从上到下,从左到右。

我看到她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看到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那封信从她手里滑落,悠悠落到地上。

“不……”

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在窗台上,撞得窗框一声闷响。

“不是这样的……不是!”

她的声音尖起来,带着哭腔,像被掐住脖子的鸟。

她蹲下去,想把信捡起来,可手抖得厉害。

她慢慢跌坐在地上。

“不……不是这样的……”

她喃喃着,语无伦次,

“我娘说……她说是明家害的我们……她说明家对不起我们……她让我一定要报仇……她……”

她不说话了。

为母亲编造而成的仇活了一辈子,到头来却只是一个谎言。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我。

那眼神里没有仇恨了。

也没有怨毒。

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笑,又像哭,像什么都碎了。

她扯了扯嘴角,

“果然,丫鬟的孩子还是丫鬟。”

她把自己蜷起来,抱着膝盖,缩在冷宫的墙角。

头发散了,木钗歪了,那撑了她那么久的架子,终于塌了。

“丫鬟拼尽一切,也只能碰到权力的尾巴。”

她缩在墙角,素衣裹着瘦小的身子,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若是你母亲没有做那些事,你现在应该是我最乖的妹妹。”

我说,

她抬起头。

“若是你没有做那些事,你现在应该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

“可惜,人生没有那么多若是。”

我把一段白绫放在桌上,没有再看她。

我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她在身后说话:

“真好啊。”

我停住脚。

“皇帝杀死一个丫鬟,就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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