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匣子自动播放了最后一段录像。

日期是四月二十九日。

断血清第九天。

我已经走不动了。

画面里的我躺在酸雨泥坑里,皮肤大面积溃烂,肌肉暴露在空气中,辐射液从每一个毛孔往外渗。

崔婆婆跪在旁边,用手捂住我的伤口,血从她指缝里淌出来,根本捂不住。

“小明你撑住,奶奶去找药。”

“别去了。”

画面里的我费力地笑了一下。

“奶奶,帮我照顾好桑枝。”

“别说这种话!”

崔婆婆抓住我的手,那只手已经变形,关节肿胀得快要裂开。

“你姐姐派人送了急救包来,我去拿。”

她跌跌撞撞跑开了。

画面切向另一个角度。

棚屋外面,一个穿着基地制服的中年男人把一只急救包放在地上。

然后拉开拉链,快速取出里面的药品,塞进自己的口袋。

从口袋里掏出一管灰色粉末,撒进急救包里。

引兽粉。

能在两公里范围内吸引所有辐射变异兽的信息素粉末。

他拉上拉链,原样放回去,转身就走。

崔婆婆拿到急救包的时候,眼泪都笑出来了。

她颤颤巍巍打开拉链。

灰色粉末在风里飘散。

我和崔婆婆都没有闻到。

引兽粉是无色无味的。

但二十分钟后,天空暗了下来。

不是云层遮挡了太阳。

是秃鹫群来了。

变异秃鹫,每一只展开翅膀有三米宽,喙上带着辐射腐蚀的锋利角质。

它们遮天蔽日地压过来,直直朝引兽粉的气味源头俯冲。

崔婆婆抱着我往棚屋里拖。

但我太重了,她拖不动。

桑枝从远处发疯一样跑过来,扒开崔婆婆,把我扛到背上。

她跑了二十几步。

第一只秃鹫落下来。

喙刺穿了我的后背。

桑枝摔倒了,我从她背上滚下去。

她爬起来扑到我身上,用自己的身体盖住我。

第二只秃鹫撕开了她的肩膀,她没有动。

第三只、第四只……

桑枝被啄得浑身是血,但不松手。

直到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推开她。

“跑。”

那是画面里我说的最后一个字。

桑枝被崔婆婆拖走的时候,回头看着我。

一群秃鹫落在一具还活着的身体上,一块一块地撕。

画面终于黑了。

我低头看了看姐姐。

她跪在地上。

不是慢慢蹲下去的,膝盖直接砸在碎石上,骨头磕在石块上发出闷响。

她双手抓着自己的脸,拖出几道血痕。

“不。”

嗓音完全变了形。

“不对,不是这样的,我给他留了退路,我给他寄了急救包。”

崔婆婆在旁边笑了一声。笑得惨。

“急救包?你那个好弟弟的人换成了引兽粉。你那退路,就是一条死路。”

“不可能!”

“你自己看见的,还说不可能?”

姐姐双手撑着地面。

她开始用头撞地。

一下,两下,三下。

额头上血和泥混在一起,淌进眼睛里,混杂着不知名的液体流下来。

我从没见过姐姐如此狼狈的样子。

“季明,是姐姐错了,姐姐害了你。”

她撕扯手臂上的防辐射斗篷,沿着前臂划下去,皮肤裂开。

“你被啄的时候疼不疼?我让自己也疼,都怪姐姐,姐姐陪着你。”

我想起小时候,因为体质被基地要求最高强度训练。

我边哭边坚持,膝盖磕破了也只敢找姐姐抱着她哭。

那时候她说:“小明别怕,姐姐陪着你。”

但是季珩出现后,这样的场景再也没出现过了。

血从她手臂上滴到地面。

她划了一道又一道。

我飘在上面,看着她。

没有心疼。也没有痛快。

只是一种漫长的、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空。

崔婆婆别过头,浑浊的眼泪掉进泥地里。

“你现在知道疼了?”

她喘着粗气,声音碎成了渣。

“小明被啄的时候,可没有人替他疼过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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