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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时后，女儿先到。

她看清楚沙发上的人时，愣了两秒，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直接挤进厨房，反手把推拉门关上了。

客厅里传来婆婆尖着嗓子的声音。

“哟，这不是婷婷吗？”

“怎么见着奶奶连声招呼都不打？真是没家教。”

女儿没理她，靠在灶台边上，皱着眉看我。

“妈，怎么回事？”

我切着菜，刀落在案板上。

“你奶奶自己坐车来的。”

女儿沉默了一会儿。

我感觉到她的手搭在我后背上，轻轻地拍了两下。

“妈，“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没事吧？”

我手上没停，刀起刀落，“没事，能有什么事。”

女儿没说话。

但她攥着围裙的手，指节都是白的。

儿子和儿媳妇离这儿远，是最后到的。

菜已经摆上桌了。

婆婆占了主位，一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打量我家客厅的每一件东西。

儿子推门进来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见婆婆，肩膀肉眼可见地绷紧了。

但他比女儿沉得住气，很快就换上一副笑脸。

儿媳妇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精致的小盒子，也笑着喊人。

婆婆一看见儿子，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了。

那双老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么利索了，两步就迈过来。

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

“哎哟我的大孙子！”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跟刚才哼哼唧唧要死要活的时候判若两人。

“瘦了瘦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可得注意身体啊！你可是咱老赵家的根儿！”

老赵家的根儿。

我忽然想起女儿初中那年。

家里经济最困难的时候，两个孩子都要交学费。

老伴一个人上班，我在家打零工，手里的钱掰成两半都不够。

老伴找他妈借，说她这些年攒了不少，先借两千应急。

电话开着免提，我听得清清楚楚。

“借？那是我的棺材本儿！”

“你们自己没本事挣钱，打我老婆子的主意做什么？”

“你儿子读书读不出来那是他的命！我可不填那个无底洞！”

后来是女儿主动说不读课外班了，把名额让给弟弟。

儿子知道以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一宿。

现在她倒一口一个“老赵家的根儿”了。

我没说话，端着汤碗走到桌边，重重地往桌上一搁。

“吃饭。”

女儿把筷子摆好，儿子儿媳妇也落了座。

婆婆这才撒了手，一屁股坐到主位上，拿起筷子在桌上扫了一圈。

“这都是什么啊？”

她的筷子尖戳着那盘红烧排骨，“排骨炖这么老，谁能咬得动？”

又拨了拨那盘清炒虾仁，“虾仁不新鲜吧？一股子腥味。”

最后停在中间那盘凉拌木耳上，“还有这木耳，黑乎乎的跟树皮似的，你们就给我吃这个？”

女儿的脸一下子拉下来了。

她想说话，我在桌下碰了一下她的脚。

我从厨房柜子里掏出两个窝窝头。

走到婆婆面前，往她碗里一放。

“你不是爱吃这个吗？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