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我爹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孤儿。
比我小三岁,眉清目秀,偏有些口吃。
小时去军营找爹,他在爹军营帐前站岗,
我想要他多开口练说话,常逗弄他,
“喊姜姐姐~叫姐姐给你桂花糖。”
看着那张俊脸通红,我笑的眉眼弯弯,
后来他从小兵升任前锋,
与爹爹出征大战前夜,特意来找我,送我一支手磨玉钗,
“姜、姜姐姐。”
“明日、明日我要、要随将军出征。”
“怕赶、赶不及你、你的及笄礼…”
战火无情,我攥着那枚簪子,
“待你回来,亲手给我带上。”
仗打了两年。
父亲寄回的家书皆是顾霆云代笔,
末尾他总会写,
“边塞无恙,姜禾无虞。”
这话,不像是我爹能说出口的。
后来我又听军中的老兵说,顾云霆其实并不口吃。
“他只是见了你,说不出话来呢!”
渐渐的,我的家书变成了两封,
顾霆云同我讲边塞的落日壮丽,我给他说我在京中的日子。
末尾他还是那句,
我也会落上一句,
“愿君康健,静候凯旋。”
但爹尸骨回京那日,
我没看到顾霆云,
老兵说死的人太多,拉不回来。
“顾右将挡在将军身前,被一剑刺穿胸口…”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在了尸山血海,
直至我与宋聿成亲那年,
顾霆云回来了,
原来他没死,当日他被敌军首领带走,
首领欣赏他骁勇,要他做自己的亲卫
他假意投诚,一路做到副将,
最终手刃杀害我爹的敌军将领,并带回两万兵马。
他来向我请罪,
请没有护住我父,
请他迟到凯旋的,食言之罪。
可那时,我成亲了。
我曾与顾霆云有过约定,若有一日他战死。
我不会被困在原地。
顾霆云对宋聿说,
“若你敢负姜禾。”
“我定会为她讨个公道。”
那时宋聿与顾霆云一文一武,同为五品,
宋聿拱手不卑不亢,
“我视阿禾为此生至宝。”
顾霆云信守承诺,宋聿却食言。
如今顾霆云凭着赫赫战功,升至与我父当日平级,
更得了陛下亲赐的亢龙锏,上打皇亲下挞贼子。
莫说区区一脚,便是打死宋家父子都使得。
宋聿瘫跪在那堆呕吐物里,褶皱的衣衫沾满污秽,
那张曾神采飞扬的脸,也显了这个岁数的疲态,
他不敢抬头,
只敢痴痴盯着顾霆云靴子后我露出的一角衣衫。
“阿禾,你怎能如此待我…”
委屈悲切,像是我做了负心人。
他语气喃喃,
“我知你心中怨我,想要发发脾气。”
“但如今承泽的前途被你误了,我也被你连累贬官一级。”
“你就是有再大的怨气,也该消了吧。”
“上次你同我说,让我给他们另立宅院。”
“我依你所言!如此你总该满意了吧!”
我道,
“我与宋大人已和离。”
“你如何与你儿女如何相处,与我何干?”
他抬头看我,似不解,
“我已退让至此!你还要如何?!”
“说来说去,不就是为了那两个孩子吗!”
他言语急切,十分不甘,
“好!就按你所说,你我和离!”
“但若有一日,我另娶他人后,你先行一步!”
“明珠来寻我这个生父,却被我置之不理!”
“你又该作何感想?!”
他音色撕裂,痛心疾首
“推己及人!难道你不希望我同新妇好好待她?!”
顾霆云持锏就打,劈头盖脸,
“无耻之辈!我今日就让你先行!”
待我觉打够了,将人叫停,
“先不说我为明珠留下的嫁妆,足够她此生安稳度日,她不需求谁。”
“纵真有那日,国公府、将军府都可护她,怎么也轮不上你这个偏心的四品官。”
“宋大人与其在这担忧我女儿,倒不如去操心自己的儿女。”
我勾起嘴角,像说闲话,
“还没恭喜宋大人将人写进族谱,让人认祖归宗!”
“要说宋大人的心胸,的确比我这个小女子强上百倍。”
头破血流的宋聿,已不知我是何意,
只眯着肿起的眼看我,
啊了一声。
我做恍然,
“呀!宋大人不会还不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