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轰的一声，仿佛有惊雷在女儿的脑海里炸开。
她踉跄着后退，撞在墙壁上，才勉强没有瘫倒。
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强行挤进了她的意识。
阴暗潮湿的角落、温热的液体喷溅在脸上的黏腻感、还有最后那一声几乎撕裂天空的巨响……
这些片段一直是她童年最深最黑的梦魇。
她以为只是噩梦。
“不……不可能……”
她摇着头，声音破碎不堪，“不是我……不是我害的……”
她看向周扬那条腿的位置，又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恐慌和负罪感。
“是我……是我害死了他……”
“是我害你没了儿子……是我害周叔叔没了腿……”
“是我……都是我……”
她语无伦次，整个人濒临崩溃。
“不是你！”
我猛地冲过去，用力抓住她颤抖的双臂，强迫她看着我。
“听着悦悦，那不是你的错！是那些毒贩的错！”
“是你哥哥自己的选择！他选择了保护你！他救了你！”
我的眼泪终于汹涌而出。
“你哥哥他……他闭上眼睛之前，看了你一眼。”
周扬的声音在一旁低低响起，“他跟我说……‘告诉我妈……别难过……值了……’”
我抱紧女儿，她在我怀里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后来……你被送到福利院，手续一直办不下来。”
“也没人知道你到底从哪儿来，该去哪儿。”
我抚摸着她的头发，声音哽咽，“我去了。”
“我以为我会恨你。”
“看见你的时候，你一个人坐在小凳子上，不跟别的孩子玩。”
“眼睛看着外面，空空的。”
“可偶尔眨一下的时候，那倔强的、又有点茫然的眼神……”
“跟你哥哥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捧起她泪流满面的脸，一字一句，认真地说道。
“我带你回家，给你起名‘悦’，是希望你一辈子喜悦安乐。”
“我从来没后悔过。”
“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亲生女儿，从来都是。”
“妈……”
女儿终于痛哭失声，“我对不起你……我说了那么多混账话……”
“我骂你……我还认别人当妈……”
“我不是人……我……”
“过去了，都过去了……”
我紧紧抱着她，重复着这句话。
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我自己那颗同样千疮百孔的心。
那天之后，女儿没有再去上学。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也不说话。
送进去的饭菜，原封不动地端出来。
周扬的伤口处理好了，皮外伤，不严重。
嘱咐我好好照顾自己和女儿，便沉默地离开了。
第三天，女儿收拾了简单的行李。
对我说，她想回学校宿舍住一段时间。
我没有阻止。
看着她红肿未消的眼睛，我知道，有些坎，需要她自己一个人去熬。
“好。”
我把准备好的生活费塞进她书包侧袋，“照顾好自己。”
她低下头，没有看我，拎着行李走了。
从此，我多了一个习惯。
每天清晨，我会走到一中对面那条街，找个不显眼的位置站着。
远远地看着宿舍楼的方向。
大约六点五十，那个熟悉的身影会出现。
她一次也没有回头，没有看向我这个方向。
但我只要看到她的身影安全地走进校门，那一整天，悬着的心，就能稍微落下一点点。
我知道她还没准备好面对我，面对周扬，面对那个鲜血淋漓的真相。
和那个因她而逝的、素未谋面的“哥哥”。
没关系。
我可以等。
就像很多年前，在那个小小的福利院里，我等着那个眼睛空茫的小女孩。
愿意把她的手，放进我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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