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到大,他打过我,骂过我,抢过我东西,但从没在我面前哭过。
“起来。”我说。
他不动。
“周见辰,起来。”
他慢慢站起来,满脸是泪。
“你为什么不早说?”他声音沙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告诉你们有用?”我语调平淡,“告诉我爸,让他临死前再操心我?告诉你,让你在求我捐骨髓的时候,再多个道德绑架的筹码?”
他的脸白了,浑身颤抖。
“周舒雨……”
“行了。”我打断他,“别哭了。去洗把脸,然后叫医生过来。”
“叫医生干什么?”
“商量手术的事。”
他愣住了。
“你还要做手术?你自己的身体都……”
“曜安才八岁。”我压低声音,“我活不活得过今年,不一定。但他还有一辈子。”
周见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快去。”我语气不耐。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周舒雨。”他没回头,“对不起。”
然后他拉开门出去了。
我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
医生来了。
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说话很温和。
“周女士,你确定要做这个手术吗?你的身体状况……”
“确定。”我说。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周见辰,叹了口气。
“那我需要告诉你,手术对你的风险比普通人高得多。你的骨髓造血功能已经出现异常,动员干细胞的过程可能会加重病情,甚至有……”
“我知道。”我打断他,“所有风险我都清楚。我签过知情同意书了。”
刘医生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那我们会尽全力保证你的安全。”
医生走了,周见辰还站在那。
我开始赶人。
“你也走吧,我明天手术,今天要好好休息。”
他没动。
“周舒雨。”他声音闷闷的,“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问。”
“你为什么恨我们?”
我看着窗外,轻声回答:
“我不恨你们。”我说。
“那你……”
“我只是不喜欢你们。”
他不说话了。
“我爸这辈子,活得挺累的。”我说,“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拉扯我。后来娶了你妈,又拉扯你。供你上学,给你买房,他从来没抱怨过。”
“他总说,一家人嘛,互相帮衬。”
“可你们呢?”
我转过头看着他。
“你妈嫁过来二十年,从来没给我买过一件衣服。你从小到大,抢过我多少东西?你弟弟病了,你们第一个想到的,是让我捐骨髓。我爸病了,你们谁想过他?”
周见辰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可我还是会救曜安。”我说,“不是因为我原谅了你们。是因为他是我爸的儿子。”
“他要是活着,一定会让我救。”
“我这辈子没让他省心过。这一次,我听他的。”
周见辰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走吧。”我说,“明天见。”
他走了。
我躺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起很多事。
想起我爸送我上大学那天,他在校门口站了很久,一直看着我走远。
想起他给我打电话,每次都说“没事,就是想听听你声音”。
想起他最后一次住院,我去看他,他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相,还在跟我说“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想起他咽气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见辰来了吗?”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爸,对不起我骗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