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区。
一座老旧小院。
灰扑扑的砖墙爬满苔藓,窗玻璃蒙着层经年未擦的油垢,将阳光滤成浑浊的土黄色。
木门虚掩着,门环上的铜锈呈不规则的暗红色,像溅上去的干涸血点。
跨进门坎时,脚底踩到粒圆润的东西——低头看,是枚褪色的铜钱。
正面刻着四个不认识的古篆字,背面却铸着张扭曲的人脸。
堂屋中央摆着斑驳的供桌,香坛里插着七根香,其中三根已燃尽,香灰却反常地聚成尖锐的三角,像某种禽类的喙。
供桌上的佛龛里端坐着尊鎏金佛像,可佛面竟似笑非笑,眼尾上挑的弧度透着说不出的诡谲,袈裟褶皱里卡着几缕黑发,油亮得像是用发胶固定过。
一个满头白头,身穿黑衣的老婆婆坐在阴影里。
皮肤皱得像风干的橘皮,嘴角向下扯出深沟,眼神却亮得惊人。
面前的竹篮里盛着些黑紫色的果子,我从未见过这种果实,表皮布满蛛网般的青筋,偶尔渗出几滴汁液,在青砖上烫出焦黑的痕迹。
薛晴拉着我,跪在已经破旧到看不清原来颜色的蒲团上。
“婆婆,我们要结婚了,想请您给择个好日子。”
黑婆婆看着我们,久久不说话。
突然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石板:“不用急着择婚期。”
说着用干枯黝黑,长着长长指甲,如鹰爪把你的手指指着我:“今天,你有血光之灾!”
我的心中顿时一惊。
难道那个梦是预兆?!
我还没说话,薛晴已经面色大变,着急的说道:“婆婆,求求您,一定要给他破了这一灾。”
说着重重的磕头。
“天道有数,生死有命。破一劫,便得历三劫。你确定要破?”
黑婆婆的声音在松弛的皮肤下滚动,让人毛骨悚然。
“我确定要破!”
薛晴声音很轻,但语气却坚定的如同烈士慷慨就义前的呐喊。
“上香吧。”
黑婆婆冷冷的说道。
我本来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但被那个梦给吓住了,现在宁可信其有,不敢信其无。
我立刻就要拿香。
“我来。”
薛晴拉住我,用白皙的手指捻起四支灰色的香,在一只白烛上点燃,插进香炉,恭恭敬敬的磕头。
黑婆婆站起身,挥动宽大的黑色衣袖,像一只诡异的巨大蝙蝠煽动翅膀,拂起桌上一片香灰,迷了我的眼,让我不由闭上眼睛。
“今生命,前世定,轮回苦,无止境……”
一串我听不懂的咒语过后,黑婆婆重新坐下。
袖子里掉出一个黄纸叠成的三角形,纸背还透出猩红的朱砂,在灰黑色的青砖上,显的那么狰狞诡异。
“这道符拿着,回去吧。”
说完闭上了眼睛,老脸上尽显疲态。
“多谢婆婆。”
薛晴再次磕头,拿起黄符,拉起我走了出来。
坐进车里,薛晴才轻松一笑:“这就好了。”
说完把黄符放进我衬衣口袋,拍了拍说道:“这下就能保你平安无事,长命百岁了。”
我带着怀疑说道:“真的有用吗?”
薛晴表情认真的看着我:“黑婆婆很灵的,千万不要怀疑!”
我马上说道:“信则灵,不信则不灵,我懂。”
“真乖!”
她在我脸上亲了一下,深情无比的看了我一眼,坐正好身姿,系好安全带,目视前方,深呼吸一次,娇声说道:“好了,出发。”
说来也怪,从装上这道符之后,我的心情便变得平静,噩梦造成的阴霾一扫而空。
我开车往前。
上了大路,我说道:“晴儿,黑婆婆没给咱们择日子,咱们的婚礼……”
薛晴依旧目视前方,轻声说道:“放心吧,下次来,她就会给咱们择一个最好的日子。”
说到这些,我的心情更加轻松:“晴儿,我还是不想要西式婚礼。我想给你一个女王般的中式婚礼。”
“好,我听你的。”
“婚礼那天,我不仅要给你带上戒指,还要亲手给你带上手镯和项链。那样我才能牢牢的锁住你,让你永远远也逃不出我的手心。”
“傻瓜,你不说我,我也逃不出去。”
薛晴的声音里,竟然带上了淡淡的鼻音。
我不由奇怪,下意识的转头看去。
不知何时,她已经泪流满面。
“晴儿,你怎么了?”
她浅浅一笑,抬起手抹去眼泪:“被你对我的好感动了。”
“傻瓜,这算什么?我要对你一辈子好,感动你一辈子。”
“一辈子不够。”
她转头看着我,声音轻柔的说道:“我要永远!”
我正要说话,听到一声刺耳的刹车声。
立刻转头看去。
顿时惊的汗毛倒竖。
一辆拉着螺纹钢的平板车,不知为何紧急刹车。
现在距离我们的车,已经不足一米。
螺纹钢在视野里急速放大,锈迹斑斑的尖端泛着冷光,像根直奔瞳孔而来的毒针。
我本能的猛打方向。
轰!
一声巨响。
我的太阳穴重重磕在车窗上,眼前先是白茫茫一片,随即炸开细碎的黑点。
安全带勒进锁骨,方向盘抵住肋骨,胸腔里的脏器跟着天旋地转,每呼吸一次都像有根钢针在扎肺,喉间涌上腥甜,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右耳突然陷入死寂,左耳却灌满潮水般轰鸣着。
世界变成旋转的万花筒,挡风玻璃的裂痕蛛网般蔓延,将天空割裂成无数碎片。
螺纹钢擦着车头掠过,铁锈碎屑劈面而来,右眼被迷得生疼,左眼却清晰看见薛晴的红裙在风里飘起。
裙角扫过钢筋的瞬间,那抹红竟诡异地绽成墨色。
耳鸣声里混着自己急促的心跳,像有面破鼓在颅内狂敲,意识慢慢流失。
“君,你没事吧?”
虚弱的如同清风掠过的声音,却让我陡然惊醒。
那个恐怖的梦,变成了现实!
我立刻转头看去。
那张美到我心尖上的脸,已经变得苍白如纸,毫无血色。
但那抹鲜红的唇角,却翘起欣慰的弧度。
一缕极淡的阳光掠过她的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却在触及她唇色时骤然凝固,那抹红竟像是要滴下来般,在苍白的肌肤上灼出让人心痛的颜色。
“君,你没骗我,比你后死真的很痛苦。”
“与那种痛苦比起来,现在这种痛,简直就是享受。”
她说着抬起手,绕过那根洞穿她娇嫩的胸口,已经被鲜血染红的狰狞钢筋,轻轻抚摸上我的脸。
那修长白皙,轻盈灵动,能把钢琴键盘都弹出温度的手指,现在却一片冰凉。
“让你受这种痛苦,真的很对不起。”
“不过,你那么疼我爱我,愿意替我受这种痛苦,是吗?”
我想哭想喊,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想握她的手,但却连指尖都动不了。
“你要乖,要好好的活着。”
“你放心,我没有走,我只是化作天上的星星,永远陪着你……”
她的手无力的垂了下去,而唇角的笑,比我们第一次约会时还要温柔。
逐渐失去光泽的眸子,依旧含着浓到化不开的爱意……
“晴儿!”
我撕心裂肺的哭喊一声,拼命挣扎着朝她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