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儿!”
我大喊一声,坐了起来。
一个陌生的环境。
我坐在红木雕花大床上,檐角垂着的红绸幔无风自动,扫过床沿鎏金喜字。
喜字边缘已泛起霉斑,像干涸的血迹。
白墙嵌着菱形木格窗,糊窗的宣纸泛黄发脆,透着屋外灰蒙蒙的天光。
临窗的酸枝木梳妆台泛着幽沉的光,镜面灰蒙蒙的,却在右下角映出半片模糊的胭脂色,像谁仓促间碰翻了粉盒。
三扇镜屏的雕花已被岁月磨去棱角,中间那幅“并蒂莲开”图里,雌蝶翅膀断了半片,残屑落在妆奁上。
那条熟悉的紫色睡裙已经有些破旧,半搭在上面,原本应该是亮片的地方,露着点点黑色塑胶,好像一个个凸出的狰狞疤痕。
八格螺钿妆奁半敞着,最上层的珍珠粉撒了一片。
胭脂盒凝固的丹砂色里,嵌着半枚指印,指腹处泛着青黑,像是按下去时指尖已没了血色。
两侧摆着半旧的锡烛台,上面的红烛凝着泪,烛芯却焦黑,像被吹熄了很久。
灰砖地面渗着潮气,临墙的朱漆衣柜半掩着,露出半幅褪色的百子图门帘,缝隙里隐约晃过衣角。
梁上垂下的灯笼坠着流苏,穗子上系的同心结褪成惨白,在阴翳里晃出细碎的影子,仿佛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君,怎么了?”
随着熟悉的声音,薛晴快步走了进来。
拖地红裙扫过青砖地面的声响,像极了绸缎擦过刀刃。
那裙子是崭新的蜀锦裁的,低胸处绣着并蒂莲,可花瓣边缘却用金线勾出锯齿状,像是盛开在血肉上的荆棘。
她的长发高高挽成古代新妇的椎髻,一支鎏金步摇斜插其间,垂落的珍珠流苏在锁骨处投下碎影。
本该是喜庆的装扮,却因她那苍白的肌肤显得刺目。
她的妆容精致得近乎刻板,眉峰如刀裁,腮红有些浓,在苍白的脸色上散出两团不自然的嫣色。
唇上的丹蔻涂得太满,竟然溢出了唇角。
这可是一切都需要完美的她,最不能接受的。
只有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依旧含着浓到化不开的爱意。
又是梦?
我真的有些迷茫了。
薛晴拉着裙角,快步走到床边。
“怎么啦?怎么满头的汗?怎么还哭了?”
她的声音依旧清脆甜美,满含关心。
话未落音,手已经贴上我的脸,为我拭去泪痕。
一股幽幽凉意,伴随着她袖口散发而出的醉人淡香笼罩了我。
“晴儿,我们这是在哪里?”
我试探着问道。
“你又忘了?”
她的表情有点无奈,但依旧耐心的说道:“你不是想要中式婚礼吗?这是按照你的想法,重新装修的婚房。”
我是要中式婚礼,但我什么时候让重新装修婚房了?
还装修成这种中式恐怖片里的风格?
再说了,怎么刚刚装修就旧成这个样子?
还没等我说话,薛晴已经说道:“好了,时间不早了,快点起床,咱们去见黑婆婆。”
又见黑婆婆?
这肯定是个梦!
哪怕是个梦,我也受不了那种心痛!
我立刻握住她那如玉冰凉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坚定的说道:“晴儿,今天无论如何,不能去见黑婆婆!”
“你就是撒娇,就是生气,就是再给我奖励,我也不会去。”
“并且,我也绝不允许你去!”
只要不出门,我还不相信那辆车还能闯到家里来!
薛晴看着我,好一会之后才说道:“好吧,不去就不去,过几天再约吧。”
“先起来吃饭。”
说着给我拿来衣服。
白衬衫,黑西裤,大红色的棉拖鞋。
我更加确定这个是个梦,但还是问道:“晴儿,你不是最不喜欢这种俗气的拖鞋吗?怎么还给我买?”
薛晴无奈的一笑:“这是阿姨买的,说结婚必须穿这种的。”
竟然这么合理?
我妈是个普通家庭妇女,不说俗气,但绝对守这些规矩。
我穿好衣服,走出房间,顿时大吃一惊。
这是我的婚房?
我的婚房是一个大平层,怎么变成三层别墅了?
并且,还是很……奇怪的别墅。
水晶吊灯在灰暗中折射出冷光,切割着挑高六米的空间。
米白色欧式转角沙发,铺着大红色的单子,在红木博古架旁显得格格不入。
欧式壁炉里堆着未燃尽的木柴,两侧立柱挂着崭新的大红灯笼,被从门缝钻进来的风,吹动了穗子,挂着的两枚铜铃,发出细碎的叮咚声。
一楼通往三楼的旋转楼梯,铺着猩红地毯,扶手雕花里填塞着金粉,却在某些凹陷处积着黑色碎屑。
三楼走廊尽头的天窗蒙着灰,本该透亮的正午阳光透进来时,竟泛着陈旧宣纸的昏黄,将整栋别墅浸在褪了色的光阴里。
“主人,可以开饭了吗?”
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传来。
我立刻循声望去。
一个穿暗红色旗袍的年轻女人,不知何时立在楼梯拐角。
她双手轻握放在小腹,指尖投出青灰色的影。
脸白得像糊窗的宣纸,两颊涂着略浓的腮红,边缘晕染得参差不齐。
唇色有些深,嘴角向上微翘,带着一抹僵硬的微笑。
“这是?”
我看向薛晴。
薛晴微微一叹:“君,你的病越严重了。”
“病?”
我吃了一惊,急切的问道:“我什么病?”
薛晴挽住我的胳膊:“走吧,边吃边聊。”
我满是狐疑的跟她到了一楼餐厅。
薛晴刚扶我坐到欧式餐桌前,那个年轻旗袍女人,已经给我摆上了餐具,摆了四道菜。
红烧鸡翅,四喜丸子,水果沙拉,战斧牛排。
中西合璧。
不过都是我跟薛晴爱吃的。
我顿时嗅到一股浓郁的香味。
正准备拿筷子,却觉得突然饱了,没了半点胃口。
薛晴见我不动,拿起餐刀银叉,切了块牛排送到我的嘴边。
我吃进去,咀嚼了几下,一点味道都没有。
真的是味同嚼蜡。
怎么回事?
薛晴看着我皱眉柔声问道:“怎么?不好吃吗?”
我点了点头。
“那就不吃了。”
薛晴竟然没有劝我,直接说了一句,放下刀叉,对年轻旗袍女人说道:“你们吃吧。”
年轻旗袍女人立刻对着门口喊道:“小宋,吃饭啦。”
一个身穿黑色中山装,带着黑色单檐帽的年轻男子,迈着略显机械的脚步走了进来。
站到餐桌边对我鞠了一躬,恭恭敬敬的说道:“主人。”
我不由问道:“你又是谁?”
薛晴笑的越发无奈:“这是司机小宋。”
说着看了旗袍女人一眼:“她是保姆小美。”
“司机?保姆?”
我更加奇怪。
做梦我都没想过这些啊。
薛晴轻轻的握住我的手,满眼深情的看着我,轻声说道:“两个月前,咱们去找黑婆婆择婚礼的日子,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你为了保护我,往右打方向。”
“我没事,你的头部却受到剧烈撞击,很大一部分记忆受损,记不得这些事了。”
“并且,还每天做噩梦。”
车祸?头部撞击?失忆?噩梦?
难道现在才是真实的?
我立刻抱住薛晴,把耳朵靠在她的胸口。
有力的心跳,温暖的体温,熟悉的幽香!
她依旧温暖如玉,活色生香!
那些恐怖的情景,真的只是个噩梦。
咔嚓!咔嚓!
诡异的声音传来。
小宋和小美,竟然用手抓着战斧牛排,狠狠地撕咬着,连骨头都一起嚼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