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红的花轿缀满雪白绸缎,八抬轿夫踏着沉重的鼓点缓缓前行。

 轿帘上的银铃随着步伐摇晃,发出细碎而清冷的声响。

 殡仪馆前铺就百米白毯,两侧摆满白菊,花瓣在风中簌簌飘落。

 薛晴踩着铺满纸钱的道路缓缓走来,腰间系着的同心锁与玉佩相撞,发出清越却孤寂的声响。

 她每走一步,血红的裙摆便露出一抹那条血染的白裙,仿佛在诉说着未竟的誓言。

 司仪的声音带着哭腔,刚刚喜庆的祝词化作断肠的哀歌。

 “目睹遗容,泪流满面,声言字墨,难诉情伤,今日一别,相隔阴阳,身心俱竭,不知所言。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薛晴跪在蒲团上,望着供桌上我的遗照,颤抖着斟满两杯冷酒。

 “君,这是我们的合卺酒。”

 声落,转头看向双方泣不成声的父母,泪水砸在酒盏里

 “爸妈,女儿不孝!”

 她重重叩首,额角磕在青砖上渗出鲜血,与嫁衣上的血痕融为一体。

 父母哭的撕心裂肺。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右侧缓缓俯身,手中的酒盏倾倒,酒水混着血泪洒在地上。

 漫天纸钱如雪纷飞。

 薛晴抚上遗照里我的面容,凤冠上的珍珠垂落,在冰冷的相框上碎成晶莹的珠泪……

 …………

 墓地。

 新坟的黄土还泛着潮湿的腥气,青石碑上“爱妻薛晴立”的朱漆未干。

 薛晴赤脚踩过霜雪,嫁衣下摆拖曳着暗红血渍,在冻土上拖出蜿蜒的痕迹。

 她跪在坟前,动作利落地展开一件件纸扎。

 点燃火盆,拿起一个现代的三层别墅,就着烛火点燃。

 “你说有钱了给我买别墅,现在,咱们有了!”

 欧式沙发,中式书柜,仿古吊灯……

 “这些都是你说喜欢的,我觉得跟咱们婚房不协调,没让你买,现在,我都烧给你。”

 塑料的童男童女,女的穿着旗袍,男的穿着黑衣服,带着单檐帽。

 “咱们就叫她小美,叫他小宋吧。”

 “你说有钱了给我请保姆,雇司机,现在也有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一个笑起来很甜的护士。

 “你胸口的伤口那么大,他们都没给你缝合好,让王医生和林护士给你治吧。”

 “君,还缺什么吗?”

 “应该够了吧?”

 “不怕,我给你烧很多很多钱,缺什么你就让小美和小宋去买。”

 大把的各种冥币被点燃。

 火光照亮她空洞的瞳孔,嫁衣上的金线在烈焰中扭曲成血痂的形状。

 她掏出婚书,轻声说道:“生死契阔,与子成说。这是咱们的生死契约。”

 “君,我来了!”

 “你千万别一个人走了。”

 “如果你走了,我就在奈何桥上等你,无论千年万年……”

 我知道她要干什么了。

 不要!不要!

 你忘了我的话了吗?

 你敢这样做,我永远不会理你!

 我撕心裂肺的呐喊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婚书放进火盆,在火中蜷曲成灰,却始终攥在她染血的指间。

 直到最后一缕青烟消散,薛晴仍保持着弯腰拨弄火堆的姿势。

 众人试图搀扶时,她突然直直栽进坟坑,额头重重磕在棺木上,却连一声闷哼都没有。

 她染血的手指死死攥着烧成黑灰的婚书,和那枚铜钱,嘴角凝固着一抹的微笑。

 那笑容与拜堂时如出一辙,决绝而凄美,仿佛灵魂早已随火焰一同燃尽。

 “晴儿!”

 我哭喊一声,突然惊醒。

 红木雕花大床!

 檐角红绸幔无力地垂落着,鎏金喜字边缘的霉斑又深了些,像干涸的血迹在慢慢晕染。

 白墙菱形木格窗的宣纸泛着陈旧的黄,灰扑扑的天光透进来,在地面投出斑驳的光影。

 梳妆台镜面蒙着层薄灰,右下角的胭脂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像是被岁月轻轻擦去了痕迹。

 三扇镜屏的雕花边缘磨损得更厉害了,断翅的雌蝶残屑不知何时被风吹散,只留下几片落在妆奁上。

 那条紫色睡裙愈发破旧,亮片脱落的地方露出黑色塑胶,像一道道难以愈合的伤口。

 八格螺钿妆奁依旧半敞着,上层的珍珠粉又撒出了些,胭脂盒里的指印颜色更深了,指腹处的青黑像是时间留下的印记。

 两侧的锡烛台生了锈斑,红烛的蜡泪凝固成曲折的线条,焦黑的烛芯安静地躺着,诉说着曾经的光亮。

 灰砖地面泛着潮湿的凉意,朱漆衣柜半掩的缝隙里,褪色的百子图门帘轻轻晃动。

 梁上的灯笼垂着褪色的流苏,曾经鲜艳的同心结变得灰白,在昏暗的光线里摇晃,像是一段被遗忘的旧时光。

 薛晴给我烧的三层别墅。

 我回到这里了?

 这是怎么回事?

 "君,怎么了?"

 薛晴轻柔的声音传来。

 红裙掠过青砖地面,发出绸缎摩擦的窸窣声响。

 新裁的蜀锦裙面上,绣着并蒂莲的丝线在阳光下泛着柔光,低胸处的花瓣边缘用金线细细勾勒,像是为绽放的花朵镶上金边。

 她将长发精心挽成优雅的椎髻,一支鎏金步摇斜斜簪在发间,垂下的珍珠流苏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在锁骨处投下细碎的光影。

 喜庆的嫁衣衬得她肌肤胜雪,眉间点着一抹朱砂,为温婉的面容添了几分明艳。

 妆容是最美的新娘妆,柳叶眉纤长柔美,胭脂恰到好处地晕染在脸颊,透出自然的红晕。

 唇上的丹蔻色泽鲜亮,勾勒出完美的唇形。

 她眉眼弯弯,眸中盛满温柔的笑意,眼底流转的爱意比春日的暖阳还要动人。

 “晴儿!”

 我轻呼一声,张开双臂。

 她蝴蝶一般扑进我怀疑,任凭我紧紧的抱住,柔声问道:“怎么了?又做噩梦了?”

 “晴儿,我是不是失忆了?”

 我试探着问道。

 她立刻抬起头,满眼惊喜的看着我:“你,想起来了?”

 我重重的点头。

 “你都想起什么了?”

 “我应该都想起来了。”

 “你说说。”

 我抱着她,从第一个梦开始,一直说道她为我殉情。

 “晴儿,你不仅要替我死,还殉情来陪我,还为了我历经三次生死劫,还要魂飞魄散送我回去,让我忘了你,我……”

 她紧紧的回抱着我,带着哽咽说道:“你怎么这么傻?既然你知道了这些,为什么还要回来?这里可是阴间,在这里要经历生死轮回的苦劫!”

 “晴儿,没有你的世界,才是最痛苦的阴间,你在的地方,就是我最美的天堂。”

 她抱我抱的越来越紧,轻声说道:“我知道你在每个轮回里爱我,我甘愿成为你困住我的劫!”

 说着把沾满泪水的唇,狠狠地吻了上来。

 红烛陡然燃起,整个屋子笼罩在温暖的烛光中,那些褪色的东西逐渐恢复光彩。

 阴森的房间,成了我们最美的婚房……

 当!当!当

 沉闷的老式钟响起。

 我睁开眼睛,看到屋里一片灰蒙蒙,分不清白天还是晚上,只见摇曳的红烛,将一切都变得隐隐绰绰。

 薛晴却不在身边。

 我每次醒来,她都是推门而入。

 她在外面干什么呢?

 心里不由好奇,起床朝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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