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晴逐渐暗淡的眸子里,满是灼灼的期待。
“晴儿,嫁给我,好吗?”
我哭着说道。
“我愿意……”
薛晴轻轻的说了一句,嘴角漫起一抹笑意,眼里全是浓浓的幸福,努力的把手往高举。
“晴儿,我们定下是生死契约!”
“从此刻开始,生不离,死不弃,永远相随。”
“你死,我便死。我死,你也死。”
“生不怕贫穷疾病,死不怕再入轮回……”
我把戒指轻轻套上她逐渐冰冷的指尖。
薛晴的笑容那么满足,声音越发虚弱:“这就是我最想听的话。”
“不过,我希望你改成,此生契阔,与子成说,生而同衾,死而同椁……”
她的手再也坚持不住,陡然垂落。
这枚戒指,就像悟空的金箍魔咒。
没有它,痛苦的活着,戴上它,幸福的死去!
我抱着她,心碎成一片一片,思维也在不断消散。
握在手心,染满了她鲜血的那枚彼岸通生,滑落在地。
叮当!
一声轻响。
我睁开了眼睛。
泪水模糊之中,我看到自己已经在黑婆婆的香坛里。
香炉里点着七支香,四支已经快要烧完,三支刚刚点燃,升腾着浓浓的烟雾。
而我,就飘在烟雾之上。
薛晴长跪在蒲团上,白裙长裾铺展成一片凋零的雪,脸深深埋进臂弯,肩头止不住地轻颤,似寒风中一株摇摇欲坠的百合。
乌黑长发如瀑垂落,遮住了她的容颜,只余几缕发丝随着抽泣微微晃动。
“晴儿!”
我轻呼一声。
她没任何反应。
难道又看不到我?
我想去抱她,但却被烟雾托着,根本下不去。
“一世情缘一场梦!薛晴,我给你一场梦,本想让你放手,你为何如此执着?”
“你不知道这样做的结果,是永堕无间吗?”
薛晴哭泣着说道:“婆婆,对不起,让您失望了。”
黑婆婆恨铁不成钢的说道:“你再坚持三日,就一切都过去了,可你……”
薛晴猛然抬头,哭着说道:“婆婆,我真的不能就这么走,我真的想再见他一面,我……”
说着已经哭到泣不成声。
黑婆婆无奈一叹:“你以魂为引,魄为咒,骨血之痛为誓,刻下的印,我消除不了,你,只能入无间了。”
薛晴再次磕头:“多谢婆婆为我做的这些。”
黑婆婆又是深深一叹,摆了摆衣袖。
薛晴的身体慢慢变的透明,变得虚幻。
“不要,不要!”
我大声哭喊着:“婆婆,我求你了,救救她……”
突然,已经半透明的薛晴突然看到了我。
她顿时惊喜不已:“君!”
“晴儿!”
我哭喊着,想过去抱她,但烟雾像漩涡一般吸引着我,我根本过不去。
薛晴想过来,也不知被什么东西控着,也过不来,只不断的摆手,哭着喊道:“回去,回去!忘了我!好好活着!”
“晴儿,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你好好的,我在这里等你到你一百岁,到时候你来娶我!”
“不,我一天都不能没有你,我等不到那么久……”
“你来早了也见不到我,因为我要去另一个地方了。”
薛晴说着身体已经彻底化作透明,只留下一个虚幻的影像,微笑着摆手说道:“记住,必须活到一百岁。”
说完彻底消失了。
我知道她说的见不到是什么意思,更知道她说的另一个地方是什么意思。
那里是无间地狱。
是永永远远,千百万年。
她想骗我,让我好好的活下去。
“婆婆,婆婆,求你了,你救救她……”
黑婆婆无奈的说道:“我若救得了,还用让你们费这么多周折,赔这么多眼泪吗?”
“能让你们再见这最后一面,就是我最大的努力了。”
说着深深一叹:“好了,回去吧。”
宽大的衣袖轻轻一挥,一股黑雾袭来,我又堕入万丈深渊……
滴滴,滴滴。
清脆的电子音传来。
消毒水的气味刺得鼻腔发疼,我艰难的睁开眼睛。
白色天花板上交错的灯管,像悬浮的冰晶,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与窗外蝉鸣交织,阳光斜斜切进房间,在米色窗帘上烙下明暗交界线。
"醒了,醒了,他醒了!"
清脆的女声刺破凝滞的空气。
穿粉色护士服的中年女人,抱着记录本冲进来,马尾辫随着动作晃动,胸前的工作牌"李娟"在晨光里反光。
她快速按响床头呼叫铃,瞳孔里跳跃着明显的惊喜。
我动了动干涩的喉结,输液管摩擦皮肤的细微触感突然变得清晰。
喉咙火烧般疼痛,想说些什么,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
眼前的一切像浸在水里的倒影,分不清是梦是醒。
脚步声纷沓而至。
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快步走来,地中海发型下的额头沁着薄汗,白大褂口袋露出半截听诊器。
他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冰凉的金属探头贴上胸口,喃喃自语:"三个月,三个月啊,终于醒了……"
“君子,君子,能听明白我说什么吗?”
我漠然望着他,一个字也不想说。
这一切快点过去吧,我要见到我的晴儿。
阳光渐渐偏移,在地面拖出细长的影子,如同一条通往现实的模糊边界。
我父母来了。
哭声中满是惊喜。
薛晴父母来了。
哭声中满是悲痛。
这次轮回中的故事,跟第一次一模一样。
不过是时间不一样,是三个月前。
我的脑袋受到撞击,整整昏迷了三个月。
我潜意识里很清楚,这应该才是真实的世界。
但我却不愿意承认。
我不断的暗示自己,这就是个梦。
这个梦很快就会醒。
只要醒来,我的晴儿就会出现。
我每天都在睡觉。
睡不着就假装头疼,让医生给我喝安眠药。
醒着,我忍受不了那种思念的蚀骨之痛。
我也盼着醒来的时候,可以再进入那个世界,看到她推门而入。
半个月后,我出了院。
第一件事,便是去了薛晴的墓前。
那是个山花烂漫,风景如画的地方。
墓碑上,是她最不喜欢的那张证件照。
不用换了,因为,很快就会换成我们的结婚照。
爱女薛晴,也会变成妻:薛晴。
回来后,我去了黑婆婆的院子。
大门紧锁,一片寂静。
我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翻墙而入。
我在院子里仔细寻找着。
果然,那枚铜钱还埋在那里。
我把它从土里扣出来,仔仔细细的擦干净上面的土。
鬼面这边,已经模糊不清。
字的一面,却更加清晰了。
彼岸通宝!
竟然不是彼岸通生?
是的,我一直认错了。
去彼岸是通往死路,怎么可能通生?
这就是一枚鬼钱。
可以买通死路的鬼钱。
也只有买通死路,我才有机会去无间地狱,找我的晴儿。
我把铜钱紧紧的握在手心,回到了我们婚房。
打开窗户,坐在窗帘上,看着那巨幅结婚照里她那甜美的笑容,以无比坚定的语气说道:“我愿以魂为引,魄为咒,以骨碎肉裂之痛为誓,由生入死,不入轮回,堕无间地狱,陪我的爱人薛晴!”
说完,身子慢慢后仰。
轻飘飘的感觉,瞬间笼罩了我。
我看到墨色天幕悬着银盘般的圆月,清辉如流水倾泻。
薛晴自月华深处浮现,洁白婚纱流转着冷玉般的光泽,头纱上的碎钻映着月光,恍若银河垂落人间。
她的轮廓起初朦胧如雾,在夜风里缓缓凝聚,眉眼间笑意比月色更温柔。
我坠落的身体突然被轻柔托住,婚纱的薄纱像云絮彻底裹住了我。
带着玫瑰香的怀抱比羽绒更绵软,发丝垂落在我脸颊,痒得鼻尖发酸。
“君,别哭,我来了。”
她的声音混着月光落在耳畔,裙裾在气流中翻涌,月光为我们的剪影镀上金边,整个夜空都成了只属于我们的婚礼殿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