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到了。
陆思舟推开车门往里走:“我老婆。舒阮。她在你们这里。”
工作人员在前面带路,像是见惯了这种半夜来认领骨灰的人。
“就是这了。”工作人员停在一排灰白色的寄存柜前,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找到对应的那一格。
柜门被拉开。
里面是一个很小的深褐色的骨灰盒。
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里。
陆思舟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骨灰盒像是被霜打的茄子一步都迈不动了。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轻声说了一句节哀,然后就退到了走廊的另一头。
走廊里很安静。
陆思舟终于鼓起勇气伸出手去触碰那个盒子。
只是手抖的厉害,根本用不上什么力气。
他记得她活着的时候,有一次他喝醉了回家扶他上楼。
她很瘦,瘦得肩膀上的骨头硌得他生疼,可她扶着他的时候,他压了一半的重量在她身上,她咬着牙一声不吭,硬是把他拖上了二楼。
现在她变成了这一捧灰。
轻得他一只手就能托起来。
陆思舟把骨灰盒抱在怀里,无助的哭泣着。
“阿阮。阿阮,你别怕,老公来了。”
陆思舟跪在那里,忽然觉得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
那年她穿着白纱站在婚礼上的样子,坐在产床上满身是血的样子。
她抱着孩子的骨灰盒蜷在沙发上、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样子。
工作人员终于走了过来,蹲下身,递给他一张纸巾。
陆思舟没有接。
他抱着骨灰盒,额头抵在盒盖上,肩膀在剧烈地抖动。
“先生。手续还需要您去办一下。这边请。”
陆思舟的膝盖已经跪麻了,刚起到一半就往前栽了一下,工作人员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我帮您拿着?”
工作人员看了看他怀里的盒子。
“不用。”
陆思舟的声音沙哑,随后抱着盒子,一步一步地跟着工作人员走出走廊走进办理手续的办公室。
手续办完,天已经快亮了。
陆思舟抱着骨灰盒走出殡仪馆的大门脸色毫无血色,下一秒就要晕过去了。
张远的车还停在门口。
“陆总,回别墅还是……”
他抱着骨灰盒坐进后座,沉默的关上车门。
与此同时,距离这座城市三千公里外的小城。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窗前笑着打开窗户。
楼下传来她母亲的声音:“阿阮,吃早饭了,今天蒸了你爱吃的豆沙包。”
“来了。”
舒阮转过身,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
新手机。新的号码。新的身份。
手机屏幕上没有任何未读消息,没有任何未接来电。
她转身走出房间,下了楼。
母亲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两碗白粥。
老太太脸上的气色比在医院的时候好了很多。
“妈。”舒阮在母亲对面坐下来,端起粥碗轻轻吹了吹热气。
“嗯?”
舒阮低下头,喝了一口粥。
她抬起头,看着母亲,笑了笑。
“没什么。就是想说以后咱们好好过。”
老太太怔了一下,然后笑着点了点头。
“好。好好过。”
早餐后,舒阮洗了碗,把厨房擦干净,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的枇杷树下。
她身上的伤会慢慢好。
所有的伤都会好。
“阿阮啊。”母亲忽然开口。
“嗯。”
“那边……真的不会再找来了?”
舒阮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不会了。在他们那里,舒阮已经死了。火化证明、死亡证明、注销的户口,所有的手续都齐全。就算他想查也查不到什么。”
母亲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过了好一会儿,老太太才又说了一句:“那就不想了。过去了。”
“嗯。”舒阮靠过去,把头搁在母亲的肩膀上,“过去了。”
下午,舒阮去了一趟菜市场。
她在这里住了不到一周,已经跟半条街的人都混了个脸熟。
卖菜的大姐会给她留最新鲜的小青菜,卖肉的师傅知道她买排骨是要炖汤,会特意给她剁成小段。
“小舒啊,今天的藕很新鲜,要不要来点?”卖菜的大姐远远地就喊她。
舒阮笑着走过去,挑了两节藕,又买了一把小葱,一把青菜,临走的时候大姐还塞了两只西红柿给她。
她拎着菜走在回家的路上只觉得异常充实。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买过菜了。
回到家的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那锅汤,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她还没有嫁人的时候,妈妈也是这样站在厨房里给她炖汤。那时候她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进厨房,掀开锅盖偷吃一块排骨。
“小时候偷吃被你打过手。”舒阮对坐在客厅摘菜的母亲说。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好意思说,每次都烫得嗷嗷叫,下次还要偷。”
舒阮也笑了。
傍晚的时候,汤炖好了。
舒阮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解下围裙挂在椅背上,刚准备坐下,门口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