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到药谷时,已是半月后。
江南比京中暖些,雨多,雾重,山间常有草木清香。
师父替我安排了一间小院。
院外种着白梅,窗下摆着药架。
清晨醒来,不必听宫人通传,也不必猜拓拔聿今日是冷是暖。
我只需晒药,抄方,煎药,日子安静得像一潭水。
只是夜里仍会梦见那个孩子。
梦里,我站在东宫内室,怎么拍门都无人来。
醒来时,枕上总是湿的。
师父替我诊脉,沉默良久。
“你身子亏得厉害,需慢慢养。”
我问:“还能好吗?”
师父看着我,叹息。
“能养回些元气。”
我便明白了,有些伤,是养不回来的。
就像有些人,也等不回从前。
拓拔聿的信,是第三个月送到的。
厚厚一叠,第一封字迹凌厉。
他说,苏诗莺已被送出东宫。
他说,凤纹玉佩已经寻回,等我回去便还我。
他说,他会补给我一个更盛大的生辰宴。
我只看了一眼,便放进火盆。
第二封字迹歪斜许多,像写信的人手一直在抖。
“歌儿,我今日梦见你了。”
“梦里你还戴着那枚同心佩。”
“我想碰一碰,你却碎了。”
“我醒来后找了很久,才想起是我亲手毁了它。”
“我好疼。”
“你疼的时候,是不是比我还疼?”
火舌卷上纸角,我看着它一点点化成灰,没有哭。
之后,每隔几日便有信来。有时是冷硬的。
“沈离歌,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孤已低头至此,你该回来了。”
有时又卑微到近乎可怜。
“离歌,我今日没有发病。”
“我也没有骂人。”
“太医说,我若肯治,也许会好。”
“你回来看看我,好不好?”
我一封也没回。随信送来的,还有许多东西。
暖玉,绸缎,补药,金银。
最后一次,送来的是一枚新雕的同心佩。
玉色极好,纹路精巧,比当年那枚贵重百倍。
我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递给送信的内侍。
“带回去。”
内侍为难:“太子妃……”
我打断他“我已不是太子妃。”
“告诉他,我不要新的。”
“旧的碎了,便是碎了。”
内侍低下头,不敢再劝。
那日夜里,下了一场大雨。
我坐在窗前,将母亲那本残破医书重新铺开。
破损处已经补过,可字迹缺了许多。
我一页页的誊抄。
写到天明,手腕酸得几乎抬不起来。
可心里却很静,我终于开始明白,
离开拓拔聿,不是失去归处。
而是把自己,一点点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