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入秋时,拓拔聿来了药谷。
那日我正在院中晾药。
一抬头,便看见他站在竹篱外。
他瘦了许多,从前锋利逼人的眉眼,如今只剩疲惫。
身上没有华服,只穿一件素色长衫,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我低头继续翻药,他在外面站了许久,
才哑声开口:“离歌。”
我没有应。
他自己推开竹门,却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像怕再近一步,我便会走。
“我没有带人。”
“也不是来逼你回去。”
我淡声道:“那你来做什么?”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
打开后,里面放着修补好的医书,
每一页都被细细裱过,
缺失的地方,用同色纸补齐。
旁边还另放了一卷新抄本。
“我找了很多医家。”
“根据残页和旧方,补出了一些。”
“我知道不是原来的。”
他声音低下去。,
“可我还是想还给你。”
我看着那只锦盒,心口微微一刺。
母亲的东西终于回来了,
可带回来的人,已不再是我当年爱上的少年。
我接过锦盒。“多谢。”
只有这两个字,
拓拔聿眼底的光,瞬间暗了,
他扯了扯唇,像想笑,却没能笑出来。
“你从前不会这样同我说话。”
我平静道:“人总会变。”
他沉默很久,忽然抬手按住额角。
我以为他又要变成那个冷戾的人。
可这一次,他没有。
他只是疼得弯下腰,呼吸急促。
再抬头时,眼底是清醒的痛。
“我这段时日一直在治。”
“他们说,我不是身上有两个人。”
“只是我不敢认自己做过的恶事,便把所有悔意都推给另一个我。”
他看着我,眼眶一点点红了,
“离歌。”
“伤你的是我。”
“求你的是我。”
“毁掉一切的,也是我。”
“我不想再拿病当借口了。”
我握着锦盒的手紧了紧,
这句话,我等了九年,
可真正听到时,却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只有一片迟来的空茫。
他上前半步。
“我不求你立刻原谅。”
“我可以等。”
“九年,十年,一辈子都行。”
我抬眼看他,
“拓拔聿,我等过你九年。”
“等你学会信我。”
“等你学会护我。”
“等你有一日,会先问我疼不疼。”
“可你从未让我等到。”
他眼泪落下来。
“以后会。”
我轻声道:“可我不想要以后了。”
院中风过,药香微苦。
白梅枝叶轻轻晃动。
他站在原地,像被这句话钉住,
许久,他才哑声问:“那我该怎么办?”
这一次,我没有替他想答案。
“那是你的事。”
“拓拔聿,我往后只管我自己。”
他眼底最后一点希冀碎了,
我转身进屋,将锦盒放在案上。
门没有关,可他始终没有进来。
黄昏时,我再出去,竹篱外已经空了。
地上只留下一枚碎玉,是当年同心佩的残片。
他大约一直带在身上,
我弯腰拾起,指尖轻轻摩挲过断口。
然后将它埋在白梅树下,
从前的沈离歌,也该葬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