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冬至那日,药谷下了第一场雪。
江南的雪不大,落在掌心,很快便化成水。
我披着斗篷坐在廊下,替师父整理药方。
谷中新来了一个小姑娘,才十三岁,整日跟在我身后唤师姐。
她问我:
“师姐,你从前是不是住在很富贵的地方?”
我笑了笑。
“算是。”
她又问:
“那你为何不回去?”
我低头研墨,
“因为那里不适合我。”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又跑去厨房偷糖糕。
我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我也以为,只要足够真心,便能捂热一块冰。
后来才懂,冰若不愿化,耗尽的只会是自己的血。
拓拔聿再没有来过,
只是每年我的生辰,药谷门口都会多一只木匣。
第一年,是一块凤纹玉佩,
正是当年被苏诗莺夺走的那枚,
我没有戴,只收进柜底。
第二年,是一卷完整的医案,
上面记着他这些年寻来的孤方。
第三年,是一封很短的信,
只有一句,
“愿你岁岁安宁。”
字迹端正,克制,再没有从前的锋芒。
我看完后,将信放进匣中,
没有烧,也没有回。
师父问我:“还恨他吗?”
我想了很久,摇头。
“不恨了。”
恨也是牵绊,我不想再把余生系在他身上。
后来我听说,拓拔聿再未续娶。
也听说他常去一座空殿,一坐便是一夜。
宫人们说,那里还留着我当年住过的旧物。
可这些传言到我耳中,已像隔着一层山雾。
看得见,却不再入心,我在药谷住了下来。
春日采药,夏日晒书,秋日制香,冬日煎茶。
母亲的医书被我重新誊抄成册,
封页上,我写下沈氏医录四字。
那一刻,我忽然红了眼,
不是为拓拔聿,是为母亲。
也为那个曾经在深宫里,把爱看得比命还重的自己。
小师妹趴在窗边喊我:
“师姐,梅花开了!”
我放下笔,推门出去,
雪停了,白梅满枝,
风一吹,清香落了满身。
我站在树下,伸手接住一片花瓣,心口很静。
原来人这一生,不一定非要等谁回头,也可以自己往前走,
走到山长水阔,走到春暖花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