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听说他的消息,是一年后。
还是老李媳妇,这回表情不一样了,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兴奋:“哎,你知道不?你前夫,出事了。”
“什么事?”
“他媳妇生了,是个儿子。但听说孩子有问题,早产,在保温箱里待了一个多月。舍不得花钱请保姆,他自己带,累得够呛,听说白天上班,晚上还要起床给儿子喂奶,瘦了二十多斤,头发全白了。”
我没说话。
老李媳妇等了等,又说:“你命好,躲过一劫。”
我笑了笑,没接话。
命好?
我不知道什么叫命好。我只知道,他心心念念的儿子,终于来了。
又过了一年。
那天我在超市买菜,推着车在生鲜区转悠,一抬头,看见一个人。
是他。
第一眼我差点没认出来。
他胖过,也瘦过,但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萝卜,干瘪,皱缩,佝偻着背,推着一辆婴儿车。
婴儿车里坐着个一岁多的男孩,虎头虎脑的,长得像他。
他看见我,也愣住了。
我们站在蔬菜架子旁边,旁边堆着大白菜和土豆,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我先开的口:“买菜?”
“对,买菜。”他低头看看婴儿车,“给孩子买点菜。”
“挺胖乎的。”
他点点头,脸上露出一点笑,但那笑也是干的,像裂开的地皮上勉强挤出来的一点水。
我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推着车准备走,他忽然叫住我。
“你……你还好吗?”
我停下来,回头看他。
“挺好。”我说,“退休了,跳跳广场舞,跟老姐妹旅旅游。你呢?”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旁边的婴儿忽然哭起来,哇哇的,声音很大。
他手忙脚乱地弯腰去哄,从车底下掏出一个奶瓶,塞进孩子嘴里。
孩子不哭了,抱着奶瓶咕咚咕咚喝。
我看着他弯着腰的样子,看见他头顶稀疏的头发,露出头皮的地方,有老人斑。
“那——那我先走了。”他直起腰,脸上有点讪讪的,“孩子他妈在家等着,买完得赶紧回去。”
“好。”
他推着车走了。走得很慢,腰还是弯着,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粮油区。
然后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购物车:一盒豆腐,一把青菜,半斤草莓。
够我一个人吃三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