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远没有带她回沈家老宅。

老宅里闲言碎语太多,族人嘴杂,邻里眼尖。

沈安梨如今的身子经不住那些。

他用这些年攒下的束脩和抄书挣的银两,在清水镇边上赁了一间小院。

沈昭远将她从车上扶下来。

“这是我托人找的住处。镇上有家药铺,大夫常驻。后院有块空地,等开春了我给你种一架葡萄。”

沈安梨看着那间小小的院子,怔了好一会儿。

“进去看看。”他把钥匙塞进她手里,顺势在她肩头轻轻推了一把,“灶上烧着热水,你先洗把脸。东西我来搬。”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了下来。

头一个月,沈安梨几乎下不了床。那碗堕胎药灌下去,又在冷水里泡了不知多久,底子彻底毁了。

老大夫每隔三日来把一次脉,次次摇头,回回开新方。

沈安梨喝药喝得舌头都木了,有时候端着碗发呆,发着发着眼泪就掉进药汤里。

有一次沈安梨喝完药,忽然开口:“表哥,我是不是好不了了?”

沈昭远正低头收拾药碗,闻言手上动作顿了顿。

“谁说的。”

“老大夫说……”

沈昭远把空碗搁在托盘上,转过身来看她,神情难得的认真。

“老大夫说的是若不好好将养。既然将养就能好,那就好好养。旁的话,不必听。”

沈安梨看着他眼下一片淡青,不知多少夜没睡过整觉。

她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那就好好养吧。她想。

也不知道是药起了效还是时间敷了伤,立夏之后,沈安梨开始能下床了。

先是扶着墙走几步,然后能走到院子里,再然后能坐在廊下看沈昭远拔草。

沈昭远拔草的样子很好笑。

他本是拿笔杆子的人,握锄头的姿势别扭得不行,一棵草能挖出半尺深的坑。隔壁张家大娘路过看见了,趴在篱笆上笑了半天,第二日便送来一把趁手的小锄。

“你相公不是干农活的料。小姑娘你可得赶紧好起来,不然这院子迟早被他翻成鱼塘。”

沈安梨张了张嘴想解释,沈昭远已经先一步站起身来,对着张大娘拱了拱手:“多谢大娘指点。”

张大娘笑着走了。

沈安梨低下头。

沈昭远继续拔草,弓着身子,锄头落地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

入夏之后沈安梨气色渐渐好了起来。

脸上有了血色,手腕上也能摸出些肉了。老大夫再来把脉时,眉间的疙瘩总算松了松,捋着胡子说了句尚可。

沈昭远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听完,然后把老大夫送出巷口,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包桂花糖,还有一只竹编的蛐蛐笼。

他把桂花糖搁在桌上,蛐蛐笼拎到沈安梨面前,晃了晃。

“巷口有卖的。”

沈安梨抬头看他,他脸上难得有一丝不自然。

那只蛐蛐确实叫得好听。夜里沈安梨把它挂在窗前,虫鸣唧唧的,像是把整个夏天都塞进了那方小小的竹笼里。

她躺在床上听着听着,忽然发现她已经好几天没有梦见京城了。

有一天傍晚,沈昭远从镇上回来,袖子里鼓鼓囊囊地揣着什么。

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摆,是一套崭新的文房四宝,外加一沓洒金笺。

“你以前不是喜欢写字?”

沈安梨确实喜欢。

在摄政王府那三年,她不敢写。笔墨纸砚都是要落款的东西,落在纸上的字就是落在纸上的把柄。

她怕留下痕迹,怕被人看见,怕任何一段文字被歪曲成她承受不起的罪证。

所以她整整三年没有写过字。

她拿起那支笔停顿了许久。

写

沈安梨深吸一口气,落笔写了两个字。

“平安。”

沈昭远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两个字,忽然伸手覆上她握笔的手。

带着她的手在纸上又添了两个字。

“喜乐。”

平安喜乐。

他的字迹清隽端正,和她的秀气小字并排立着。

沈安梨看着那四个字,眼眶微潮。

“表哥的字……还是这么好。”

沈昭远松开她的手,退后半步:“是你笔带得好。”

他转身去灶房做饭,留她一个人对着那幅字发呆。

烛火跳了跳,她把纸笺小心地揭起来,吹干墨迹压在枕头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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