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入秋,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传入京城。
北朔国举全国之兵南侵,边境连失三城。
朝堂之上,皇帝坐在龙椅上环顾满朝文武,无人敢应。
萧墨领兵出战。
萧墨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北境的舆图和一摞尚未批完的折子。
这一去,未必能回来。
如果他不去,这满京城、这万里江山,迟早会变成北朔铁蹄下的焦土。
他没有别的选择。
临行前一夜,他独自走到后院,推开孩子的房门。
孩子已经睡着了。
萧墨在床边蹲下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把这个孩子的脸看了又看。
“爹爹明天要出门。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你在家要听话。若是爹爹很久很久不回来”他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爹爹替你找了一个去处。那个姐姐会照顾你。”
孩子没有醒,翻了个身,把小老虎往脸上蹭了蹭。
他对守在廊下的乳娘吩咐了几句,又唤来王府总管,将一应事宜交代清楚。然寅时三刻,天还没亮,萧墨就策马走在最前面。
大军到达清水镇时,天刚蒙蒙亮。
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秋雾,石板路边堆着人家门前扫拢的落叶。
沈昭远正在院里劈柴,斧头举到一半,听见院门被叩响的声音。
他放下斧子,抹了把额上的汗走过去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一身戎装的萧墨。
沈昭远的手顿在门闩上。
萧墨也没等他开口,只是将手里那个信封往前递了递,声音低沉而直接:“我要出征了,来托付那个孩子。我是来求你。”他顿了顿,把信封塞进沈昭远手里,“信里写了孩子的生辰八字、乳名、喜欢吃什么、怕什么。庄子地契在信封夹层,足够他长大成人。我在世上没有可以托付的亲族,能托付的只有你们你不用现在答复。三日后会有王府的人把他送来。你们若是愿意,就留下他,若是不愿,王府的人会把他带去江南,交给一户姓陆的商贾。”
他退后一步,抱拳谢过。
沈昭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又抬眼看向萧墨。
他没有应承只是说了一句:“这是大事,我得和她商量。你在这里等着。”说完转身进了院子。
屋里,沈安梨正坐在窗前缝补沈昭远的一件旧衫。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沈昭远手里捏着一个信封,那张总是温温润润的脸上难得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门外是谁?”
“摄政王。”
沈昭远把信封放在她面前,将萧墨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沈安梨低头看着那个信封,拆开封蜡,抽出里面的信笺。
信笺的夹层里还有一张纸,是写给她的。
“沈安梨:我这一生不曾求过任何人,孩子无辜。他娘犯的错,不该由他来背。你若不恨了,便留他一口饭吃,你若还恨,便将信交给王府的人,他们会带他走。我不求你原谅我,这辈子都不求了。”
沈安梨抬起头看向沈昭远,他也在看她。
“你怎么想?”
“我听你的。你想留我们一起养。你不想留,我去回他。”
沈安梨把信笺重新折好,站起身推开院门。
沈安梨看着他眼眶下是熬了不知多少夜才积出来的青黑。
“让他送过来吧。”她说。
萧墨的身形晃了晃,随即弯下腰去。
“多谢。”
他说了这两个字后站起身策马离去。
沈安梨站在院门口,望着那个方向看了许久。
沈昭远走到她身边,将外衫披在她肩上。
三日后,一辆青帷马车停在了院门口。
乳娘抱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下了车,孩子怀里紧紧搂着一只粗布缝的小老虎,怯生生地打量着面前这座陌生的院子。
沈安梨蹲下身来。她还没有开口,孩子却先认出了她。
“你……你是那个坏女人!娘亲说你抢走了爹爹!就是因为你不肯帮娘亲说好话,爹爹才不要我们的!”
沈昭远皱了皱眉,正要上前,沈安梨却伸手拦住了他。
“你让娘亲整夜整夜地哭。娘亲说,你不让爹爹来看我们,你不让爹爹抱我。”他越说越委屈,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小脸涨得通红,“现在我娘亲没有了,我爹爹也不要我了……都是你害的!”
他喊着喊着,忽然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朝沈安梨砸了过去。
三岁的孩子不知道什么叫和离,什么叫恩怨,什么叫大人之间那些解不开的死结。他只知道娘亲没了。
沈安梨低头看着掉在地上的那只小老虎,弯腰把它捡了起来。
重新递到孩子面前。
“拿着。这是你娘给你缝的,别弄丢了。”声音很轻,像晨风拂过河面。
孩子愣愣地看着她,没有接。
他大概以为她会生气。
可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那只小老虎又往前递了递。
沈安梨站起身,转过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