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远在镇上的书院谋了个教书的差事,束脩不多,但胜在安稳。每日卯时出门,酉时归家,回来时袖子里总揣着些小玩意儿。
沈安梨的身子渐渐好了起来。老大夫再来把脉时,终于不再叹气,只嘱咐她冬日里注意保暖,莫要受寒。
她在院子里走上一整个下午都不觉得累。
偶尔沈昭远回来得晚了,她还能提着灯笼到巷口去等他。
那盏灯笼是沈昭远自己糊的,纸面上歪歪扭扭画了一枝梅花。
她问是什么梅,他面不改色地说是腊梅,可她怎么看都像是一根树杈上趴着几只胖虫子。
沈安梨坐在灯下缝一件新棉袄。
一针一线缝得仔细。沈昭远坐在对面批学生的课业,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又低头继续写。
烛花爆了一下,屋里暗了暗又亮起来。
“表哥。”
“嗯?”
“你为何……对我这么好?”
沈昭远的笔顿住了
“我本来就应该对你好的。从小就应当。”
沈安梨没有再问,而是把最后一针收好,咬断线头,将棉袄抖开对着他比了比:“试试看合不合身。”
沈昭远站起身,任由她把棉袄披上他的肩膀,前后左右地扯平。
“刚好。就是袖子短了点。”
“不短。”
千里之外的京城,摄政王府的书房里萧墨将第三盏冷茶灌下去。
茶叶在杯底泡得发涩,他浑然不觉。
暗卫递上来的消息只有十二个字:“疑似沈姑娘,居于清水镇。”
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乔观雪又来了。
她每日都来,不是送汤便是送点心,眼圈永远红着,永远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却隐忍不发的模样。
“阿墨,你一整日没吃东西了。”
乔观雪咬了咬下唇,提着裙摆跨过门槛,走到桌边,伸手想要去收那些散落的地图和信报:“这些暗卫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阿墨,你别再……”
她的手还没碰到纸边,萧墨的手已经按了上去。
“阿墨,洞房花烛夜你便丢下我走了。这王府里人人都知道我这个王妃,过的是守活寡一般的日子。我不怪你,我知道你心里有事。可你不能永远这样下去。”
萧墨低头看着她。
“出去吧。”
乔观雪的眼眶瞬间蓄满了泪。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她不擦,也不出声,就那么站着流泪,梨花带雨哭得很有分寸。
这是他等了八年的人啊。
八年前她逃婚,他派人翻遍了整个京城都没有找到。
他以为她死了,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阿墨,你当初差人找了我五年,把我从关外接回来的时候,你说过会好好待我的。可你现在连看都不肯看我一眼。你整日整夜地待在这间书房里,你是在找人。我知道你在找谁。你在找沈安梨,对不对?”
萧墨的指节猛地收紧。
乔观雪泪眼婆娑地望向他,胸口起伏着,忽然拔高了声音:“她不过是你养的一条狗!一个你自己都说过不会给名分的外室!她走了就走了,你找她做什么?难道这王府里容不下我,非要找一个下贱胚子来碍我的眼?”
“闭嘴。”
萧墨站起身。
乔观雪被他盯得后退了半步,哭声噎在喉咙里。
“你又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我找不找她,轮得到你来说三道四?”
乔观雪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戾气。
“你又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这句话砸在乔观雪脸上让她顿时手足无措。
萧墨转身大步走出书房,袍角卷起的风将案上一叠信纸掀翻在地,散落在乔观雪脚边。
最上面那张纸角上全是沈安梨的名字。
他径直翻身上马,一夹马腹便冲出了摄政王府的侧门。
“王爷!”侍卫追了两步,又哪里追得上。
他等不了了。也不必再等了。
这一路他几乎没有停下来歇过。
第三日傍晚,他过了清水河上的石桥看到了那个巷子深处的小院。
他望着院子里映出的那一对人影。
萧墨站在门外,隔着那道虚掩的门缝,听见了沈安梨的笑声。
他往前挪了半步,从门缝里望进去。
沈安梨头发松松地挽了一根竹簪,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脸上有了血色。
“你看你看,有鱼在咬钩了!”她忽然从石头上站起来,拽了拽身边那人的衣袖。
“表哥你快点拉呀!”
那人就站在她旁边,偏过头来看她,嘴角弯起来笑得温和:“拉早了会脱钩,先让它吃一会儿。”
“再吃鱼饵都被它叼走了!”沈安梨跺了跺脚嘴上抱怨着,眼睛里却全是笑。
“叼走了我再给你挂。”
“那你赶紧多挂几个,我还要钓条大的。”
“好。钓大的。”
那人转过头去继续看鱼竿,沈安梨蹲下身,凑近水面去瞅那条咬钩的鱼。
萧墨站在门外,看着那道竹竿弯起来的弧度,看着沈安梨脸上那种他从未见过的笑容。
沈安梨先听到的是那扇木门推开时嘎吱一声响。她站直身子,抬起头1时候脸上的笑容还没落下,整个人却已经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