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向灶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微微偏过头说了一句:“你娘亲是你娘亲,你是你。饿了吗?灶上有蒸好的米糕。”
沈昭远一直站在她身后,目光在孩子和她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弯腰把孩子抱起来,温声道:“走,咱们先去吃米糕。米糕蘸红糖,你吃过没有?”
孩子趴在他肩头拼命摇头,脸上还挂着眼泪。沈昭远又补了一句:“你姨母蒸的米糕,比街上卖的还松软。你要是喜欢,明儿让她再蒸一屉加枣泥的。”
孩子把脸埋在他肩膀上,过了许久才闷闷地、极小声地问了一句:“姨母……会不会凶我?”
沈昭远一边走一边慢慢地拍着他,推开了院门,“你试试就知道了。你凶她,她都不会凶你。”
孩子趴在沈昭远的肩头上,没有再哭了。
沈安梨已经跨进了灶房的门槛,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一下。
沈昭远把孩子放在灶房的小板凳上,把盘子推到他面前。
阿珩看着那两块白白软软的米糕,又看了看沈安梨,小手攥着衣角,不敢伸手。
沈安梨没有看他,只是自顾自地倒了碗温水放在盘子旁边,然后转身去洗蒸布。
又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咀嚼。
此后几日,阿珩大部分时间还是缩在自己的厢房里,把小老虎摆在枕头上,自己坐在床角,不哭不闹,也不主动跟任何人说话。
但他开始愿意从厢房里出来了。
沈安梨在院子里浇菜的时候他会蹲在门槛上看着。
晚上吃饭的时候,沈安梨照例给他夹了菜。
他在院子里看沈昭远劈柴,忽然扯了扯他的衣摆:“姨父,姨母今天还蒸米糕吗?”
沈昭远笑了:“想吃?”
“想。”阿珩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我跟姨母说谢谢。”
沈安梨倚着门框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等阿珩跑过来仰着脑袋、憋了半天才把话说完整时,她蹲下来与他的眼睛平齐,认真地应了一句:“知道了。今天蒸枣泥的。”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北境大雪纷飞。
萧墨握着长刀立在尸山之上。
突然利刃刺入胸膛。
“王爷!”
萧墨伸手低头看着自己汹涌而出的鲜血,视野开始模糊,握刀的手终于松开了。
“沈……”
气声从喉咙深处涌上来,最后一个字没能出口。
而沈安梨正蹲在廊下翻萝卜条,手上沾满了粗盐粒。
院门被敲响的时候她没在意。
沈昭远从书房出来,一边走一边用帕子擦手上的墨渍。
他拉开院门驿差递上一封军报。
沈昭远签收了文书,打发走驿差,把院门关上。他独自站在门后,将那张军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把军报递过来。她接过去自己看了一遍。
上摄政王萧墨率部追击残敌,身中毒箭,箭镞淬毒,伤重不治。朝廷已下旨追赠忠武一等公,谥忠武,以亲王礼葬于京郊忠烈陵。
她看完之后把军报折好放回信封里,说了句知道了。
“劳烦你,替他上一炷香。”
沈昭远应得很快:“好。”
屋里传来阿珩啪嗒啪嗒跑过来的脚步声。
阿珩举着一张皱巴巴的宣纸兴冲冲地跑出来:“姨母,我爹爹什么时候来接我呀?等我爹爹回来,我再把他也画上去,画在旁边。爹爹很高很高的。”
沈安梨蹲下身双手握住他的小手,放在自己膝盖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沈昭远已经先一步蹲下来,伸手揉了揉阿珩的发顶:“阿珩,爹爹去的地方特别远。远到追到了最北最北的山那边,还要把坏人都赶跑。所以他暂时不能回来了。”
阿珩眨了眨眼睛,看看沈昭远又看看沈安梨,目光最后落在院子里那三炷香上。他忽然问:“那他……还回来吗?”
沈安梨深吸一口气,抬手摸了摸他的脸说:“你爹爹是大英雄。等阿珩长大了学本事,可以去忠烈陵前告诉他你有多能干。”
阿珩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幅画,忽然说:“那我要把姨母的画在旁边。我告诉爹爹,姨母天天给我蒸米糕。他就不担心我了。我把姨母也画上。还有小老虎,还有枣树。”
他举着画笔跑回屋里去了。
又过了几日,京城的王府管事亲自来了一趟。
送来了萧墨的遗物。
管事将它们捧到沈安梨面前,说王爷出征前交代过,若是他回不来,这些东西一并交给清水镇的沈娘子处置。
“他走之前,还说了什么?”
管事垂着头,声音有些发哽:“王爷说……说沈娘子若是不肯收,就告诉你,这是他用命换来的。不是换你原谅,是换你往后平平安安。他说他这辈子欠了很多人,欠乔王妃的拿命还了,欠你的……拿命也还不上。所以这些东西不算还债,只是他的一点念想。沈娘子若是不想要,扔了也行,只求你替他上炷香。”
“告诉你们王爷。东西我收下。香也点上。让他在那头好好的,不用再惦着这边。我会把阿珩养大,。”
她顿了顿:“若他在地下见到乔观雪……替我说一声。就说,我不恨她了。去吧。”
管事红着眼眶翻身上马,马蹄声渐渐远去。
沈安梨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将那枚金项圈放进妆奁最底层,和乔观雪留给阿珩的那只小老虎搁在一起。
当天夜里,她在院中设了一张小小的供桌两盏长明灯和三炷香。
一盏灯上写着乔观雪的名字,一盏灯上写着萧墨的名字。
沈昭远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只是在她点燃第二炷香的时候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香烧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阿珩推开门揉着眼睛问姨母为什么院子里有亮光。沈安梨蹲下来替他理了理歪掉的衣领,温声道:“那是给你爹爹娘亲点的灯,照亮他们回家的路。”
阿珩看看灯又看看她:“那他们找到路了吗?”
“找到了。他们在天上做了邻居,往后就是好朋友了。”阿珩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小老虎举高高:“娘亲和小老虎也是好朋友!”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了下去。
沈安梨也没有再哭过,只是每年立冬都会多点两盏灯,从深夜燃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