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着铜镜试穿,正红的料子衬得她肤色白净,她抬手理了理裙摆。
然后对着镜子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成亲那日,天还没亮沈安梨就被张大娘按在了妆台前。
这位嗓门能震翻屋顶的邻家大娘,今日难得地安静。
她拿着木梳,从沈安梨的发顶缓缓往下梳。
“一梳梳到尾。”
“二梳白发齐眉。”
“三梳儿孙满堂。这词儿我年轻时候给人梳头念过多少回了,就今天不知怎么的,心里头酸得很。”
沈安梨从镜子里看她:“大娘……”
张大娘一巴掌拍在她肩上,中气十足,“大喜的日子不许掉泪,听见没?你这一哭,我这条老命就交代在这儿了。”
张大娘给沈安梨梳了个端正的发髻,簪上一朵红绢花。
铜镜里的人眉眼弯弯,面上干干净净,唇上点了淡淡一层胭脂。
“好看。”张大娘扶着她的肩膀,端详了又端详,“真好看。比京城里那些穿金戴银的贵妇人都好看。”她
弯下腰,凑到沈安梨耳边,压低了嗓子,“闺女,你今儿这一嫁,就算是跟从前彻底断了。往后好好过日子,旁的什么都不用想。沈家这小子我留心看了大半年,是个好的。他要是敢欺负你,你来找大娘,大娘拿擀面杖削他。”
沈安梨用力点点头:“好。”
张大娘又仔仔细细地端详了她一遍
门外传来张屠夫粗声粗气的吆喝:“新郎官来了!”
“从巷口绕了一圈。”沈昭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温润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迎亲。该有的礼数不能省。”
张大娘的笑声炸开,紧接着是一阵手忙脚乱的脚步声。
沈安梨慌忙将双手交叠在膝上。
门被推开。
她盖着红盖头,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听见那双新靴子踩在碎石子地上,一步比一步近。。
他的手从盖头下方伸进来。
“走吧。”
沈安梨将手放进他的掌心。
沈昭远牵着沈安梨走到堂前。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他们转过身,相对而立。沈安梨低着头,从盖头底下看见了沈昭远交叠在额前的那双手。
弯下腰去。
“礼成。”
同一轮日头底下,千里之外的京城却是另一番光景。
摄政王府的书房里,酒气冲天。
窗幔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一盏将灭未灭的烛台在案角摇摇晃晃地燃着。
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十几个酒坛,有的空了,有的还淌着残酒。
萧墨就坐在那片狼藉中间,背靠书案,一条腿屈着,一条腿随意地支在地上,手里还拎着半坛没喝完的酒。
他没有穿朝服,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茬衬得那张本就冷厉的脸更添了几分颓丧的戾气。
他抬起酒坛又灌了一口。
书房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乔观雪端着一碗醒酒汤站在门口,身后跟着的小丫鬟手里捧着热毛巾和干净衣物。
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纱衫,发髻上簪着那支白玉兰簪子。
“阿墨。你又喝了一整夜。”
没有回应。
乔观雪咬了咬下唇,挥手让小丫鬟退下。
将那碗醒酒汤轻轻搁在他手边。
“喝碗醒酒汤吧,不然又要头疼了。”
萧墨像是根本没有听见,又提起酒坛往嘴里灌。
乔观雪蹲下身,伸手去接他手里的酒坛,柔声劝道:“阿墨,别喝了。你这些日子瘦了好多,我让厨房炖了你爱吃的……”
“滚。”
她脸上的温柔不再,露出底下藏了许久的难堪和怨愤。
萧墨转过头来看她了。
“阿墨。”乔观雪见他盯着自己看,心中一喜,脸颊泛起红晕,身子往前倾了倾,“你终于肯看我了。”
她的手指从替他擦酒,慢慢地滑到了他的胸口。
她仰起脸,睫毛轻颤,声音柔得像化在水里的蜜:“阿墨,时候不早了,今晚让我留下来,好不好?”
乔观雪以为他默许了,心跳如鼓,手指沿着他的衣襟缓缓往上,攀上他的肩膀。
萧墨没有动。
乔观雪的手指从他肩头滑向他的后颈,指尖微凉,带着一点颤抖。
她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混着他惯用的松木熏香,苦涩灼热。
她的心跳得飞快,仰起脸,闭上眼睛,将嘴唇一寸一寸地凑近他的下颌。
他没有躲。
乔观雪心里涌起一阵狂喜,他终于不躲了。
她将自己的身子贴上去,隔着薄薄的纱衫贴上他的胸膛,另一只手去解自己的衣带,声音又软又颤:“阿墨,让我留下来,我会比她好,比她好一千倍。”
萧墨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观雪别这样。没用的。”
乔观雪跪坐在他面前,脸上的红晕一寸一寸褪去。
“为什么?我等了你八年。我承认当年逃婚是我错了,可你在关外找到我的时候,你明明那么高兴。你说过会好好待我的。萧墨,你不能这样对我。”
萧墨低头看着她的脸。
“观雪,你等的那个人,真的是我吗?”八年前你逃婚,是因为你知道嫁进摄政王府会有多危险。那时候朝局不稳,多少人想杀我,你不想跟我一起死。我不怪你。后来你在关外嫁了人,那人是个商贾,对你不错。他死了以后你带着孩子回来,我派人去接你,是因为我觉得那是我欠你的。”
“可欠你的,不是欠你一个摄政王妃的位置。更不是欠你一段感情。这些年我分不清什么是恩、什么是情、什么是执念。而我现在分清了。”
“不是你的错。”他说,垂着眼帘,抬起手把敞开的衣襟缓缓拢上,遮住了锁骨上那些陈旧的疤痕。
“当年你走了以后,我把身边所有人都当成了可以随意对待的东西。包括她。我欠她的,你也知道。所以我没办法再对别人好了。”
“和离书,我明日就写。”
乔观雪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要休了我?”
“不是休,是和离。你安心回乔家,不会有人为难你。对外就说是你我性情不合,你自请和离,与你的清誉无碍。嫁妆你悉数带走,另外我给你一笔银子,够你和孩子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萧墨没有等和离书写完就上了马。
他把那张墨迹未干的纸压在书案上,用镇纸镇好,出门时只对管家丢下一句送去乔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