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下笔。
陆承渊站在门口,表情理所当然。
上辈子也是这样……我给陆琅请的名医,被他要求“顺便给三个侄子都看看”。
我花了半年心血找来的将门名将教陆琰练武,被他要求“顺便教教珩儿基本功”……
那是我唯一一次为珩儿争取到的东西,而且只是“顺便”。
“谢先生的束脩是我嫁妆出的,他只教珩儿。你要给琰儿请先生,自己想办法。”
陆承渊的脸色变了。
“沈昭宁!他们三个的父亲是为国捐躯的!你忍心看着他们荒废?谢先生多教一个孩子又不费什么事!”
“你更在意旁人怎么看,还是你亲生儿子的前程?”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珩儿有你看着就够了,那三个孩子没爹没娘,我不多看顾他们,谁看顾他们?”
我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上辈子他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珩儿有我就够了,所以珩儿排在最后面,永远最后面。
“谢先生只收了珩儿一个,旁人他不教。”
陆承渊盯着我看了半晌,一甩袖子走了。
走到门口他撂下一句话:“好,你不愿意我自己想办法。我不信离了你沈家的人脉就请不到好先生。”
他当天晚上就写了一封信,寄给了他的同袍……前兵部侍郎,请对方推荐一位“文武双全的先生”来教三个侄子。
我知道那位前兵部侍郎推荐的会是谁。
上辈子那个人来了将军府,教了三个侄子半年,卷了五百两银子跑了。
我没有提醒陆承渊。
一个月过去。
三条线的差距已经拉开了。
陆琅练武第三十天,瘦了八斤。
他的脸色越来越差,夜里开始咳嗽。
赵铁柱私下跟管家说,这孩子的底子撑不住高强度训练。
管家不敢告诉陆承渊,陆琅自己却兴致极高,每天对着铜镜舞棍,觉得自己英武不凡。
陆琰写了三十首诗,首首不忍直视。
他新请的塾师……是陆承渊花了二百两从街上找来的。
看完之后脸色微妙,但陆承渊特意嘱咐“多鼓励少批评”,塾师只好硬着头皮夸“有灵气”。陆琰飘了,把三十首诗抄录成册,取名《少年吟》,逢人就送。
陆珺更不必说了,没人管束后彻底放飞。
先是偷了厨房管事的十两银子买了一沓新画册,然后溜到我院子里给丫鬟碧萝送了一盒廉价胭脂,嘴里还说了一句从画册上学来的浑话。
碧萝当场把茶泼了他一脸。
陆珺跑去找陆承渊哭诉:“四叔!四婶身边的丫鬟欺负我!”
陆承渊先安抚了陆珺,然后来找我:“夫人,你的丫鬟太过分了。珺儿才十岁……”
“碧萝也才十三岁。你侄子对她说了什么,你问过吗?”
他沉默了。
而同一个月。
珩儿在谢临渊手下已经突飞猛进。
他已经通读了《论语》全篇,能独立释义八成以上。策论写了十七篇,谢临渊的批语从“尚可”变成了“有见地”再变成了“不凡”。
谢临渊私下告诉我:“夫人,此子之才,不止于状元。他有经世之才,若好好培养,日后可为帝师、为宰辅。老夫这辈子,等的就是这样的学生。”
我的眼眶红了。
上辈子我把“状元”硬塞给了一个不想读书的侄子。
真正的状元之才就在我身边,被我亲手忽略了。
夜里,我去珩儿房中查看。他已经睡了,枕头下露出一张纸。
我抽出来。
是一幅画。
画了一个小人牵着一个大人的手。
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娘和我”。
画得稚拙,但笔触小心翼翼,颜色涂了好几层。
赵嬷嬷站在我身后,声音低低的:“小公子从前从不画画。这些天您天天来看他,他高兴得不得了,偷偷画了这个,说等画好了送给您。”
我把画贴在胸前。
上辈子,我连一幅画都没有收到过。
因为我从未给过他画画的机会。
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陆承渊,经过这间屋子。
他的脚步声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
往大房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