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场的议论声压都压不住。
“这就是将军府的后人?”
“听说都是过继的,可见不是亲生的就是不上心。”
“四房夫人不是皇后嫡女吗?怎么养出这样的……”
每一句都传进了我耳朵里。
上辈子我也听过这些话。
那时候我急得浑身发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辈子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轮到了珩儿。
八岁的孩子从角落里走出来。
他先向在座所有长辈行礼……礼数周全,不多不少。
然后他写了一幅字。
谢临渊教的楷书,清隽端方。几位世交凑过来看了看,互相点头。
接着他走到厅中空地上,打了一套基础拳法。
这套拳法是我请皇后娘娘从宫中找来的御前教习教的……
动作简单,但规矩工整,一招一式清清楚楚。
八岁的孩子力气不大,但气息匀畅,步伐稳当。
最后他即兴作了一首小诗。
“幼松不争春,扎根待云深。”
方老将军拍案叫好。
“好!好一个‘扎根待云深’!”
他站起来,走到珩儿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孩子是谁教的?”
陆承渊的嘴动了动。
我没有看他。
方老将军转向我:“沈夫人,这孩子……是你亲自教的?”
“请了谢临渊先生做先生。”
方老将军的眉毛挑了起来。
“谢临渊?当世大儒?他居然肯收一个八岁孩子?”
满堂侧目。
所有人的目光在三个侄子和珩儿之间来回扫视。
一个脱手飞棍、一个“菊花黄似蛋”、一个调戏女眷……对面是一个字好、拳正、诗佳的八岁孩子。
不用任何人多说一个字。
高下立判。
宴散时,方老将军拍了拍陆承渊的肩膀。
“承渊,你那三个侄子……唉。好好管管吧。倒是珩儿这孩子,是块好料,别耽搁了。”
陆承渊的脸色从红到白再到青。
他一路沉着脸回了后院。
三个侄子各自回了各自的院子。
陆琅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出来。陆琰砸了一个砚台。陆珺缩在被子里装睡。
珩儿也回了自己的书房。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桌前,面前放着方老将军送给他的一块墨……上好的松烟墨,上面刻着“好学近乎知”五个字。
他的手指轻轻摸着那几个字,没有说话。
“珩儿。”
“嗯。”
“今天做得好。”
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但很快又垂下去了。
“娘,大哥今天摔倒了,二哥的诗被人笑了……”
“那跟你没有关系。”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但是……”
他停了一下,“父亲一直在看大哥。”
他的声音很轻。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
“珩儿,你想让父亲看你吗?”
他摇了摇头。
“不想了。”
八岁。
他已经不想让父亲看他了。
不是赌气,不是故意,是真的不想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承渊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
他在跟管家说话……
“琅儿摔得重不重?叫府医去看看。还有琰儿那首诗……以后别让他在外人面前念了。珺儿那个事……我去跟方老将军赔不是。”
一句。
一句关于珩儿的话都没有。
他的儿子今天在所有人面前赢了满堂彩。
他没有说一个“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