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渊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松鹤书院看珩儿。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想去看亲生儿子。
他在书院门口站了很久。
透过半开的院门,他看到珩儿正在院子里和几个年长的同窗讨论功课。阳光下的孩子挺拔清瘦,说话时条理清晰,偶尔点头,偶尔微笑。
和他记忆中那个缩在角落里低头不语的“小透明”判若两人。
陆承渊的眼眶红了。
他迈出一步……
“四叔!”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陆琰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了。他拉着陆承渊的袖子,红着眼哭道:
“四叔,你来看珩儿……是不是不要我了?”
陆承渊的脚步定住了。
他看看书院里的珩儿。又看看身边哭泣的陆琰。
又一次,他要做选择了。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掰开了陆琰的手。
“琰儿,你自己回去。我去看看珩儿。”
陆琰愣住了。
从小到大,四叔从来没有拒绝过他。
陆承渊走进了书院。
他找到珩儿时,珩儿正坐在书桌前抄写谢临渊布置的功课。
看到父亲走进来,珩儿的笔顿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父亲好。”
语气礼貌。
礼貌到了疏离的地步。
陆承渊在他对面坐下。
“珩儿,你在书院过得好吗?”
“好。”
“谢先生教了什么?”
“经义和策论。”
“你有朋友吗?”
“有。”
每个回答都精准、简短、不多一个字。
没有抱怨。没有撒娇。没有表达任何情感。
这种态度比大哭大闹更让陆承渊绝望。
因为这意味着……珩儿已经不需要他了。
我给了儿子全部的爱和支持。珩儿的世界里只有“娘”。
“父亲”这个位置,已经空了。
陆承渊鼓起勇气说了一句话。
“珩儿……爹以前对你不够好。爹知道错了。”
珩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干净澄澈,但深处有一种不属于八岁孩子的淡然。
“父亲不必说这些,珩儿很好。”
他没有说“没关系”。
也没有说“我原谅你”。
只说了“不必”。
不需要你的道歉。
因为他已经走过了那个阶段。
陆承渊从书院出来时,谢临渊叫住了他。
大儒的话不多,但每个字都扎在骨头上……
“将军,令郎是老夫此生最得意的弟子。但你若想做他的父亲,仅凭一袋糕点、一句‘我错了’是不够的。你需要让他看到……你配做他的父亲。”
陆承渊站在书院门外。
阳光很好。
但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暖意。
陆承渊第二次去书院看珩儿。
这次他带了一样东西……一个小木马。
是珩儿两岁时他亲手做的,后来被他遗忘在库房角落。
他翻了三天才找到。
珩儿看到木马时,手伸出去摸了摸。
“我记得这个。”
然后很快收回了手。
陆承渊哽咽了。
赵嬷嬷把这些转述给我时,多说了一句:“将军好像真的在反省了,他连去了两次书院,上次还给小公子做了一个木书架……亲手做的,刨了三天。”
我沉默了一下。
“木书架?”
“嗯,刨得不太好看,但结实。”
我没说什么,但嘴角动了一下。
冬去春来。
童子科殿试还有一个月。
我收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
有人向礼部举报,称松鹤书院院首珩儿虚报年龄,要求取消参试资格。
署名没有。
但我一看笔迹就知道……这是陆琰的字。
他到现在还在使绊子。
我没有动怒。
让谢临渊以大儒身份向礼部递交了珩儿的证明……内务府档案加太医院记录。
同时附上一封信:“若有人恶意举报造谣,请礼部彻查举报者身份。”
陆琰吓得三天没出门。
殿试前夜。
我陪珩儿在书院做最后一遍复习。
他合上书本,忽然问了一句。
“娘,如果我没考好怎么办?”
“那就明年再考,你已经是娘心中最好的孩子了。”
他想了想。
“不,我会考好的。”
他停了一下。
“娘为了我付出了太多。我不能让这些付出白费。”
我的鼻尖酸了。
第二天清晨。
我亲手为珩儿穿上新做的书生袍。
干净、素雅、合身。
在他腰间挂了一个小玉坠,皇后娘娘赐的平安扣。
“姑祖母保佑你。”
珩儿郑重地点了点头。
金銮殿上。
三十名考生依次入场。
珩儿走在最后……按年龄排,他最小。
他的身影在一群十四五岁的少年中格外瘦小。
但步伐稳健。目不斜视。
殿试分三轮。
第一轮笔试……经义策论。皇帝亲出三道题,难度远超常规科考。
其他考生奋笔疾书两个时辰。
珩儿一个时辰交卷。
阅卷官看完后互相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
传到皇帝面前。
皇帝亲自看了每一个字。
第二轮面试……御前对答。
皇帝问了三个问题:治国之要、御民之道、为何读书。
珩儿的回答不卑不亢,条理分明。
尤其“为何读书”……
“回禀陛下,读书不为功名,为明理。明理方能正心,正心方能修身,修身方能济世。”
皇帝拍了一下龙案。
“好!”
第三轮才艺展示。
珩儿先在黄绫上写了一道算学题的解法,用的是他独创的简化算法。
连太史局的官员都看入了迷。
然后他走到殿中空地上,行了一个武礼,打了一套基础拳法。
八岁的孩子,力气不大,但招招规矩,气息匀畅。
文武兼备,这在童子科历史上闻所未闻。
放榜。
“案首陆珩,镇国将军府四房嫡子,年八岁。”
全场掌声雷动。
皇帝当场赐号……“麒麟子”。